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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3 章 ​

硬币的两面 ​

第二天,埃伦照常去了西部矿场。

上午的活刚收尾,他还没来得及去食堂,便和同班几个人一起被叫进了矿务办公室。

屋子不大,靠墙挤着两排木柜。西区班长马可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张清单和交接收条。

红茶已经从北边回来几天了。他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压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手边那杯茶已经没了热气。

人进齐后,马可把门带上了。

方才在外面还说着午饭的人都安静下来。

红茶拿起最上面那张清单,抖开。

“昨天点货时,发现少了两箱货。”

屋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有人立刻去看身边的人,也有人皱着眉回想自己跟过哪一趟车。

红茶没让这阵声音拖下去。

“装车的单子、出门的收条、到站报回来的数,我和马可昨天重新对了一遍,门口的岗也问了。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点,货肯定是从西部矿区丢的。”

马可在桌后点了下头。

“西部矿区就在场这些人。”红茶把清单按回桌上,“从装车到押运,再到沿路交接,都是你们轮着来的。如果没人站出来承认,那就还是老规矩,大家平摊。”

他扫过屋里每一张脸,目光在埃伦这边也只停了寻常的一瞬。

埃伦站在靠门的位置,手上还沾着上午干活留下的黑灰。他脸上没露出什么,拇指却在食指侧面慢慢蹭了一下。

那截对不上的货去了哪里,他比屋里任何人都清楚。

有人忍不住开口:“队长,我最近连车边都没靠,也要算进去?”

“没跟车就碰不到货了?”红茶说,“只要在矿上的,一个也别想把自己摘干净。”

他把册子转过来。几道新划出的罚款栏正对着众人,最上面还有他自己的名字,炭笔印都很黑。

“差额按人头摊。每个人一份,我两份,都从这月工钱里扣。”红茶点了点自己的名字,“大家拿了这份工钱,就得一起把货看住。”

这回没人出声了。

埃伦听见身旁有人轻轻吸了口气。矿上的工钱本来就不宽裕,平白少一笔,谁都不会好受。可几个人盯着那些罚款,脸色难看归难看,终究没人反驳。

红茶松开压着册子的手。

“钱扣了,这事也不算完。往后装车和押运当面点货,多一箱少一箱当场喊停。出门岗抽查,谁拿人情,直接走人。”

有人垂下眼,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红茶说到这里,拿指节敲了敲桌面。

“我不想过几天再把你们叫进来,扣第二回钱。”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只剩炭笔被马可搁回桌面的轻响。

埃伦看着那本册子。

没人知道是他。

他原先想得很清楚。拿了货,给小孟换到活命钱,终究是商会出的钱。可眼下,每一个跟他一起干活的人都遭了殃。

“行了,就说这么多。”红茶摆了下手,“去吃饭,下午都精神着点。”

门一开,外面的风和矿场的嘈杂一起灌进来。众人陆续往外走,有人还在低声算这月要少拿多少,也有人已经骂起了天杀的小偷。

埃伦落在最后,刚跨出门,小约翰从后面跟上来,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愣什么,别琢磨了,再晚点,锅底都让前面那帮人刮干净了。”

他说完便朝食堂方向扬了扬下巴,像往常一样等埃伦跟上。

埃伦看了他一眼。

“走吧。”

食堂离办公室不远。几个人进去时,里面正是最吵的时候,取饭的队伍已经排到了门边。

红茶和马可跟在后面进来。四个人领了饭,在靠墙的一张长桌旁坐下。小约翰挨着埃伦,马可坐在对面,红茶坐在桌子最外侧。

红茶吃了几口,问道:“你那个受伤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稳住了。”埃伦说,“还得养一阵。”

“家里还能顶住?”

“嗯。”

红茶点了下头。

“这帮老板,平时恨不得把一个人当两个人用。真出了事,又巴不得人死在门外头,省得脏了他们的地方。”他放下勺子,“我们护矿队管不到那边。不过能帮一点是一点。我那里还有些伤药,再拿些钱,你晚上一起带回去。”

埃伦刚要开口,马可先接了话。

“队长出一份,我也出一份。”他说,“前阵子你总请假,我还当你心思散了,说话重了些。现在看,你够义气。”

小约翰嘴里还嚼着东西,也跟着说:“那也算我一份,多少是个意思。”

埃伦把勺子放回碗里。

“队长、马可、小约翰,你们的好意我替那孩子收了,但我真不能拿。”

小约翰咽下嘴里的饭:“怎么,嫌我的少?”

“不是。”埃伦说,“小孟眼下不缺这笔钱。你们连他都没见过,我替他收下这么大一份人情,说不过去。”

红茶点了下头:“钱你不拿,我也不跟你再推。药得带走,我都买好了,自己又用不上,总不能让我扔了吧。”

埃伦顿了顿,才应声:“好,药我替他收下。”

红茶重新拿起勺子:“这才对。以后缺什么只管开口。”

埃伦点了下头。

桌上的话停了一会儿,周围的碗筷声一下显得更响。小约翰低头扒饭,马可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汤喝完,谁也没把刚才的话说成客套。

红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朋友该帮肯定要帮,但别陷太深了。”

“嗯。”埃伦应了一声。

桌上又静下来。

小约翰抬起头:“有什么事算我一个。”

红茶瞥了他一眼:“没人问你。吃你的。”

小约翰低下头,桌边的气氛又松了些。

埃伦却没再说话。

饭吃完后,马可先回了办公室。小约翰端着碗跟旁边几个人一起走了,食堂里的人也渐渐散开。

埃伦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再抬头时,桌边只剩下他和红茶。

红茶端起空碗:“跟我出来一下。”

埃伦心里先沉了一下。

两人把碗送回去,走到食堂后廊的尽头。这里背风,离门口也有一段距离。

红茶停下脚步时,埃伦已经在脑子里把货的事过了一遍。是不是马可后来对出了什么?还是有人想起了那天的事?

可那股紧绷里,又有一丝说不出的松动。

真被发现了,反倒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红茶开口道:“昨天的舞会,我也去了。”

埃伦抬眼看他。

“我在外边坐了一会儿。”红茶顿了顿,“看见莉拉了。她跟曼苏尔走得挺近。”

原来不是货的事。

那丝松动一下散了,压在心里的东西仍旧没处放。

“我知道。”埃伦说,“她去找曼苏尔办事。”

“你知道?”

“知道。”

红茶摸了摸下巴,像是原先想好的话忽然没了开头。

“那我就直说了。也不是说她有什么不对。人过日子,总想找条好走一点的路,这很正常。尤其你这边……”

他说到一半,又停住。

埃伦皱起眉:“我这边怎么了?”

“唉,还是怪我,上次答应让莉拉进护矿队的事,没办下来。”红茶说,“要是那事成了,她也不用到处找门路。”

埃伦听得更糊涂了。

“这跟护矿队有什么关系?”

“你先别管这些了。”红茶摆了下手,“我就是提醒你,曼苏尔这人……的门路,没那么好走。”

这句话埃伦听懂了。

“你知道他想做什么?”

红茶看了他一眼:“我不清楚。”

埃伦沉默片刻。

这和他对曼苏尔的判断对上了。那个人不是老好人,肯帮忙办事,也不会只是好心。

至于图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我明白了。”他说。

红茶盯着他:“真明白了?”

“嗯。”埃伦说。

“那就行。”红茶松了口气,“回去你也别太着急,但多留点神总没坏处。”

“知道了。”

(第 7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