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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初生之芽

埃伦再睁开眼,眼前是灰白色的天空,两道石壁挤在视野边上。

他躺在石壁中间。身下铺着半截毯子,另外半截搭在身上。运货的木箱斜抵着石头挡住寒风。

兔子拴在石壁后面,耳朵压得低低的,埋头啃草。

他想坐起来,左臂使不上劲,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蹭着石壁坐直,抬眼扫了一圈。

这不是方才倒下的那片开阔地。这里风要小得多了,毯子也铺好了。货在,兔子也在,能做这些的,只有诺瓦。

但诺瓦不在。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种可能。诺瓦把他安顿好又出去了。这是最说得通的。也许是去看劫匪有没有折回来,这事他教过。也可能摊上别的麻烦,这片废墟里什么都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落单,就是活靶子。

他不再往下想。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外头传进来,轻而快,是孩子走路的声音。

诺瓦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枯木枝。看见埃伦坐着,马上快步走过来,在旁边蹲下,眼睛往他左眼上瞧。

“怎么样,好点了吗?”

“能坐起来。”

诺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接着说:“你倒下去之后我把你搭在兔子背上拉过来的。这里两边都是石头,背风。”

“我去看了一圈,”他继续说,“怕那三个人折回来。你说过要跟着脚印,我跟了一段,脚印一直往北边去,没有折回来的迹象。”

埃伦点了点头。“做得很好。”他顿了一下,“但下次不要一个人去,太危险。”

随着诺瓦回来,埃伦悬着的心也放下了,随即搓着下颌的络腮胡茬,把眼下的事过了一遍。

水囊还剩大半,干粮不多。出发前没多带,本来是当天来回的活。

左手废了,右手虽然还能用,但万一遇上麻烦不好办。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拖到天黑的话……或许有野兽在夜间活动,半个废人再加上一个孩子,能不能全身而退很难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那个“芽”还在蠢蠢欲动。老秦说过这玩意随时可能要命,眼下这个状态他拖不起,等回到镇上再处理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埃伦想到最后,只得叹一口气,脑袋上下晃了晃。

他先解了斗篷,左半边上衣褪下来,露出整条左臂和半边肩背。浅灰的纹路早就不待在手腕附近了,从手背爬上来,过了肘弯,顺着上臂、肩膀一路往里走。他侧过头用余光去瞅自己的左颈,皮底下也浮着浅浅一线。

“诺瓦,来。”

孩子凑到跟前。

“帮我看看纹路最前头到哪儿了。”

诺瓦盯着看了好几秒。“已经到眼角下面了,最前面一截颜色比别处都深。”

埃伦嗯了一声,心里却没了底。这么短的时间,竟从手上蹿到脸上了。

本想壮士断腕,现在也来不及了,总不能把半边脸挖掉。

但还是要做些什么。

他从腰包里摸出随身的小刀,找出打火石,把刀刃在火上烧热了,火苗舔过去,钢面烧出一道蓝黑的热痕。他等了一会儿,让刀冷下来,然后把刀柄递给诺瓦。

诺瓦接过去,疑惑地看着他。

“在最深那段的前面切开,”埃伦说,“划开皮就行。”

诺瓦握着刀柄,手指收紧了一下,没动。

“我……”他的声音迟疑了一下,“要是切坏了怎么办?”

“慢慢来。”

“但是眼睛旁边……”

“诺瓦。”

诺瓦闭上嘴,低头看着刀,沉默了几秒,把刀还给了他。“我做不到。”

埃伦接回刀,没说什么。

他看了诺瓦一眼,那孩子低着头,手里攥着那根木枝,指节捏白了。要在别人眼睛旁边下刀,换他自己也下不去手,何况是一个孩子。

他在工具包里翻了翻,找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是修工具时备着的,两面都打磨过,一面能反光。他把铁片夹在指间,对着石缝透进来的光转了个角度,左眼角的皮肤浮在铁片里,模糊,但能看见一点。

纹路就在眼角靠下,皮肤表面微微鼓起来。

“帮我指指,纹路的最前头。”

诺瓦俯身靠近:“在这里。”

埃伦对着铁片把那个位置找到,调好角度,记住了。

然后他把刀尖抵上去,切开了。

不深,就是划开皮,刀进去的一瞬间疼痛从眼角炸开,眼眶里的东西开始往下流。他等了两秒,让眼睛的反应过去,重新对着铁片看。

切口开着,里面能看见一点东西。不是血,而是里面的东西。浅灰近乎半透明,紧贴着皮下的组织,像一根头发丝,边缘反着冷光。

诺瓦把头扭到一边去了,没敢看。

埃伦把刀放下,右手食指和拇指伸到切口边,挤住那根细丝。

指尖感觉到了它,比想象中硬。像捏着一小段细铁丝,又不完全是,有点弹性,在他捏住的瞬间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活的。

他指间才一加劲,细丝那头就像被掏住的小蛇。连着的一整片灰纹都躁动起来,颜色由灰砖黄,暗暗的,像余烬里的火星。热顺着细丝往上倒灌。埃伦没出声,硬挨过那一阵。

他往外拽了一点。

灼痛更加剧烈,视野发花发胀。他手没有松,继续往外拽,把那一小段硬生生地拉出切口外面,大概几厘米。

“切掉它。”

诺瓦听见声音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他指尖捏着那根从眼角拉出来的浅灰细丝,愣了一下,随即接过刀,手抖着,在细丝根部截断了。

细丝断了,断口那端缩回去。皮肤下那阵暗黄像被拦腰掐断,一截截消退,灼烫慢慢变成酸软。

诺瓦把刀放下,往后退了半步,蹲在原地,把刚才憋住的那口气呼出来。

外头这截留在埃伦指尖,比头发略粗,浅灰色的。

埃伦把那截细丝放到石头上,对着铁片重新看了一眼切口。血丝渗出来,里面那根灰线已经辨不清了,皮下一阵细密的抽动,芽往深处缩了。

只切也许还不稳妥。还要把芽的路堵死,让它没处再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包,翻出来一些小物件,铁钉两根、细铜丝一段、晶渣一小块。

他把目光停留在晶渣上,芽也是长在晶石堆里,也许这东西能有点用处。

随即便拿起晶渣在石头上磨,磨出一小撮灰白的粉,用刀背拢到一边。

方才拽出细丝那阵把右眼也折腾花了,再借着铁片反光往深处瞧,眼神怎么也定不住。

“看得见切口里面吗?”

诺瓦俯身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脸色还有点白。

“把粉末往里压,压到最深处,堵住那个断口。”

诺瓦盯着那个还在渗血的切口,没有立刻动。

“诺瓦。”

“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指腹在粉堆边捻了一撮,凑近了。

埃伦侧过脸,把伤口完全露出来,没有催他。

诺瓦这才把粉压上去。粉末一沾血就凝住,他不敢看埃伦的眼睛,只盯着那道口子,用指腹往里推。推一下,蘸一下,再往里碾。

“够了。”

诺瓦把手撤回来,退开一步,把指尖在裤腿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线。”埃伦开口。

诺瓦知道埃伦要缝合伤口,从包里翻出缝衣针和细线,把针在火上燎了一下,递过来。

埃伦右手捏针,对着铁片,把切口两侧的皮肉拢在一起,一针一针缝上去。走线不好看,针脚也宽,缝了四针,把伤口合上了。

他随即从腰包里摸出随身带的药粉,沿着伤口撒了一层,把布条压上去,靠回石头上,闭上眼。

诺瓦蹲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都攥着,没有说话。

埃伦靠着石头,那股蠢蠢欲动的感觉慢慢平息下来。

但能撑多久,他却不清楚。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就在今晚。

他靠着石头,闭着眼,没有说话。风从石缝里漏进来,格外凉。

(第 12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