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初生之芽
雷尔顿镇的规模比桥墩村大得多,是南部荒原上少有的中等聚居点。
镇子建在旧地铁站遗迹上,最核心的建筑是那个巨大的站厅外壳。钢筋混凝土拱顶还剩大半,撞击之后伴着几场火灾和雨淋,外壳早就酥了,表面布满裂纹,像一张龟裂的旧皮。站厅里面改成了市集和仓库,地下防空通道连着几条支线隧道,现在是游民躲沙暴和寒冬的主要庇护所。
酒馆紧挨着广场,是商旅最常去的地方。门前总拴着几头驮货的齐胸兔,厚耳宽背,后腿撑起时脊背能齐人胸口。耳朵耷拉着,埋头啃地上的干草。
广场边上告示板钉得歪歪扭扭,周围散落着几根锈蚀的铁轨,像镇子的骨架。镇子外围是零星的土墙民居和几座用废铁皮搭的作坊,冶炼炉的烟囱冒着黑烟。
埃伦每次来都觉得这里比村子热闹得多,却也更乱。空气里混着铁锈、烟味和食物的焦香,风一刮就卷起一层灰尘,但有砖墙和拱顶挡着,比野外要暖和得多。
埃伦走进雷尔顿镇时,太阳刚爬过铁轨广场东边的残墙,把长长的影子投在锈红的铁轨上。广场还是老样子: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像醉汉一样靠在一起,告示板钉在旧站厅外墙上,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七八个人零散蹲在广场边,有的裹着破斗篷,有的靠着墙抽手卷的劣质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白团,很快就散了。
埃伦径直走到告示板前,目光扫过几张破纸。
最上面一张是商会发的通告,下面歪歪斜斜贴着一摞单子,新的压着旧的,边角被风吹起,像一叠翻烂的牌。
埃伦从上往下扫了一眼:
- 护送晶石样本到南边联络点,25 晶元。
- 带信去雷尔顿镇外小村,8 晶元。
- 勘探镇西废弃矿脉边缘,需要带回晶石样本,50 晶元。
- 押运一批变异种子到鲁萨克镇方向,80 晶元。
再往下,有几张纸折叠过。埃伦把其中一张翻开,几行字写得很潦草:某人,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120 晶元,细节面议。旁边一张更简短:需要向导,目的地不便透露,细节面议,200 晶元。还有一张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也没有报酬:找一个会处理麻烦的人。
埃伦把那几张纸压回去,随后手指停在第一张上。南边联络点他走过几次,路线熟,25 晶元虽不高,但胜在风险可控。带信去村子才 8 晶元,不值得跑一趟。矿脉边缘之前有人折在那,没必要拿命赌。押变异种子去鲁萨克路太长,估计要找人搭伙干,也不划算。
络腮胡男人从广场边走过来,正是告示板管理员里克,和埃伦是老熟人。他眯眼看了看埃伦,低声说:“看上送晶石样本这活儿了?路线稳妥、钱也不少,雇主就在后院呢,去聊聊?”
“好。”
络腮胡里克伸手把纸取下来,递给他:“走吧。”
后院火堆旁,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坐着。里克走近,抬手示意:“这是埃伦,住在桥墩村,在这边接活有段时间了。人靠谱,没失过手。”
随后里克又转向埃伦:“这位是这次的雇主,商会的哈桑,前段时间刚搬过来。”
埃伦和哈桑相互点头示意,随即哈桑开口道:“这个活儿不复杂,三块晶石样本三天内送到南边联络点。报酬 25 晶元,押金 5 晶元先付,货到再结尾款。” 说罢,他拿出一副制作粗糙的地图,指了指。
埃伦对着地图扫了一眼,南边联络点他不是第一次去,然后点点头。
哈桑看埃伦点了头,从腰袋里摸出一枚圆铁片,按在地图角上。“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押金五块钱,先给你。”
埃伦接过晶元拿在手上,手感既沉又凉。手指蹭过去,边上有些毛刺。点点褐锈色嵌在有些发乌的铁片表面,当中凹着个“5”,日光一斜,表面闪过一层灰蓝色细碎光点。
哈桑把地图往桌上一压:“这个是结尾款的凭证,你收好了。另外多说一句,别想着带货跑路的事。”说完便递出一块刻着商会标记的小铁牌。
埃伦没有多做解释:“放心,验货吧。”
哈桑起身,带他去后面的小屋。门吱呀打开,哈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哈桑拆开封口的铁丝,里面三块灰蓝晶石反射冷光,随即递给埃伦。
埃伦接过布包,查看后掂了掂道:“没问题。”
埃伦把铁牌和布包塞进贴身内袋,出了旅店后院。
太阳刚过正当顶。他在告示板旁站了一下,算了算时间。南边联络点他去过一次,大概二十五公里,单程得五六个小时。这会儿出发天黑前能到,但回程麻烦,或者干脆在那边过一夜。
埃伦打开背包看了看,只有今天出门带的半壶水和一块杂粮饼,这点东西出短程没问题,路远了可不行,还是先做补给明天再出发。
他转身往北走,往桥墩村的方向。
回到桥墩村的时候,太阳还悬在西边。
李婶正蹲在她家门口修围栏,一根根细铁丝往木桩上缠,动作很熟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是埃伦。
“哟,回来了?接着活儿了?”她操一口夹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嗯,明天一早出发,晚上就回来。”
“那要多带点吃的。”她放下铁丝,拍拍手站起来,往屋里走,“等一下。”
埃伦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小会儿,李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小块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自己腌的萝卜干,拿着路上尝尝。”她说这话的时候别开眼看别处,像是怕他道谢。
埃伦掂了掂,揣进腰包,笑了一下。
“谢谢李婶。”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重新蹲下去捡铁丝,“昨天老张说附近有变异兽出没,你自己当心点。”
“知道了。”
“早去早回。”
埃伦嗯了一声,往自己小屋走。
推开院门,先去后院看了一眼那片毛墩麦田,浇了些水,确认没什么问题,回屋开始收拾。
路途不远,倒也不用特殊准备。他从木架上取下大水囊,去缸里灌满。缸已经见了底,等回来再去镇上水站打水。干粮包里还有两张杂粮饼、几条晒硬了的肉干,硬得能硌断门牙,但胜在扛饿。
工具检查了一圈,火石没问题,绳子够用,包扎用的布条还有大半卷。最底层还有一张叠好的兽皮毯,跑长途的标配,这次不一定用得上,但带着总没坏处。
最后是锤子。他把它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膝盖上转了一圈。旧齿轮磨出的齿刃缝里卡着细沙,手指蹭了两下也弄不净。柄身后段被汗浸得颜色更深,铁箍倒是没松。检查完,又套回腰侧。
把包系好,靠墙搁着,留着明天出门拎起来就走。
收拾完,埃伦对着土灶煮了点粥。吃罢,在院里站了片刻消食,便照旧活动筋骨:徒手健身、挥锤……从不间断。完事后舀凉水擦了把脸,才回屋守着火炉发了会儿呆,添柴压灰,睡觉。
埃伦第二天破晓便动身,到南部联络点送货。
天色还是深灰的,冷空气中带着荒原特有的细沙气味,像铁锈和干土混在一起。他背上行囊走出村子,脚下碎石踩得细碎响,尘土立刻爬上靴帮,身后桥墩村的轮廓还淹在晨雾里。
风沙卷起,没了村子里的土房挡着风,细沙直往领口里灌。敞着的斗篷被风掀开一角,他伸手把领口拢住,兜帽仍往后压着,好让视线开阔些。
出村往南,走的是旧公路遗址,路面坑洼,沥青表面已经脆裂成一块一块,像剥落的旧皮。两侧是枯草和矮灌木。路边有一处地表裸露的岩层,晨光斜照进去,能看见灰白色的晶石散在石缝里,碎块细粉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什么光来。
埃伦顿了一下脚步,侧身蹲下去,翻了翻边缘松动的碎石,捡起一小块对着光看了一眼。灰白无光,是晶渣,没什么用,也没人收。他把那块晶渣随手丢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景色开始变化。荒原过渡到旧工业区的边缘,路两侧开始出现废弃建筑的残骸。锈铁厂房塌了大半,钢架扭曲着伸出去,像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再往南是一片集装箱,高的能遮住半边天,生锈的铁皮一层一层,表面晒出盐白色的氧化斑,风一吹发出低沉的金属嗡声。
道路从这里穿过去,收窄成一条只够两人并行的通道。
这是容易出事的地方,埃伦知道。他的手靠近了锤柄,脚步放轻,往两侧铁箱的锈洞和角落一处处扫过去。
就在最窄的那一段,他看见了一个孩子。
(第 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