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硬币的两面
小馆里间只隔着一道旧木屏风，外头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
桌上已经摆了两碟热菜，一盘红焖紫筋薯块，一碟爆炒贴地鸡。孟向阳坐在靠门的一侧，身上灰绿工装还没来得及换，领口一道锈红边洗得发淡，袖口仍有几道浅灰印子。他看见埃伦等人进了屋，又赶紧把面前的茶碗往里推了推。
“坐这边，坐这边。”孟向阳说，“今天我请客，你们别跟我抢。”
埃伦把灰蓝马甲搭在椅背上，袖口还沾着一点矿上的灰尘，在孟向阳对面坐下。
莉拉刚从厂里出来，换了件洗净的旧外衣，深棕短发用旧绳扎着，发梢还带着一点湿气。她笑了一声，在诺瓦旁边坐下。
“你这话说太早了，菜还没上齐呢。”
诺瓦把书包放在脚边，怕挡着过道，又往椅子底下塞了塞。
孟向阳嘿嘿笑：“菜我都点好了。还叫了一碟凉拌舔地菜，一锅羊肉汤面。”
他话刚落，屏风外又走进一个男人。
男人二十六七岁，比孟向阳高半头，身板精瘦，皮肤黝黑，像常年在货场日头底下熬出来的。短发剃得贴着头皮，脸上浅浅的皱纹把五官刻得有点糙。灰绿工装外头套了件洗旧的短褂，左胸压着红柳枝小徽，胸前别着工牌，边角磨得发亮。
他进门见里间已经坐满了人，先愣了一下，随即憨憨笑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声音不大，像怕惊动外头客人，“货场上一趟货拖到这会儿，让你们久等。”
孟向阳立刻站起来：“这是我表哥，孟守成。”
孟守成朝桌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在红柳之地货运公司干活，主要跑南货场。小孟路上多亏你们照应。”
埃伦起身同他握手：“埃伦。”
莉拉也报了名字。诺瓦慢了半拍，跟着说：“诺瓦。你好，守成哥。”
孟守成看向男孩，笑了一下：“你好。”
几个人重新坐下。小馆伙计端上来一碟小菜和一锅汤面，汤里漂着浮油。桌面很快热闹起来。孟向阳把诺瓦面前那碗往前推，又给莉拉盛了一勺汤面，动作里带着一点做东的认真劲儿。
“诺瓦，先尝尝这个。”他说，“路上我就说要带你吃镇里的好吃的。”
诺瓦夹了一筷，眼睛亮了一下：“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孟向阳嘿嘿笑，又看向埃伦和莉拉。话头收不住了，“我现在跟着守成哥干装卸。前几天发了第一笔钱，虽然还没多少，可总算是见着钱了。”
莉拉笑了笑：“你路上就盼着找活干，这才几天，钱就进兜了。”
“是啊。”孟向阳说得很快，“以前听人说鲁萨克活多，还怕是吹的。现在看，真不是吹。装卸这活儿有力气就能干，先赚点钱。守成哥说，想往后挣钱轻松，得去考安全员，又清闲钱又多。”
孟守成看孟向阳说得太满，又补了两句。
“安全员证我也拿了。”孟守成说，“可岗位少，上头没关系就得等机会，不过技多不压身，先考下来总没坏处。”
埃伦点点头：“挺好，起码稳当些。”
他顺带把昨天矿上的事简单说了说。
说完桌上安静了一瞬。
莉拉瞪他一眼：“你不是说只擦破点皮吗？”
埃伦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没大事。”
孟向阳忙把话接过去：“听着就吓人。我们货场累是累点，但比矿上还是要安全些。像高处码货这种容易出事的，表哥也不让我上。”
孟守成点了下头：“你手上还不熟，砸一下摔一下都不是闹着玩的。”
孟向阳往埃伦那边看了一眼，又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不过红茶队长真厉害，那么大的石头都能顶得住。”
“埃伦哥也是。”孟向阳倒满茶，双手端起来，“我敬你。你路上就打翻怪物把我救了，现在又进了护矿队，跟着红茶队长那样的人物干，真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
埃伦连连摆手，端起碗碰了一下。
莉拉笑着说：“行啦，先吃饭。你再说他可不好意思吃饭了。”
随后她见时机合适，把话接上：“我们呐，就是凭手上这两下子吃饭。护矿队、镇护卫队都去问过。也一直在问那什么革命军那边有没有熟人，想找人递个话呢。”
孟向阳愣了一下：“革命军？”
莉拉点了点头：“听说这边有，但不知道真假。”
“革命军倒是听说过。”孟守成说，“不过别说熟人了，连在哪都不知道。”
孟向阳也摇头：“我连听都没听过。我刚来就跟着表哥跑货场，晚上回去睡觉，哪有工夫认识那些人。”
孟向阳又赶忙补了几句：“不过埃伦哥，护矿队其实挺好的。钱给的多。我还想去呢，但没这本事。革命军……听名字就有点危险。你可别……”
埃伦拍了拍他肩膀：“只是随口一问，别担心。”
孟向阳点点头，又笑了笑，把刚才压下去的气氛往回拉：“等这月钱全到手，我想先买双新鞋。现在这双还是从家里穿出来的，底快磨透了。再给家里捎点钱回去，让我爹娘也知道我在镇上混得不错。”
莉拉举起碗沿和他碰了一下，笑了一声：“就该这样。”
孟向阳的话头又转向诺瓦：“对了，学校怎么样？比咱一路上聊的还热闹不？”
诺瓦眼睛亮了一下，筷子都放下些：“热闹。老师说我学得挺快。”
“有学上是大好事。”孟向阳笑开，“你比我强。我小时候一上课就头疼。”
“你现在也头疼。”孟守成说。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一下。诺瓦还没收住，又追问：“你路上说的那个摆满点心的铺子，我放学路上见过，门面挺大，还没进去看过。”
“下次我带你去。”孟向阳说得飞快，“这几个月我把南街摸清了，哪家排队的人多、哪家口碑好，可比刚进城时明白多了。”
“那说定了。”诺瓦应得比进门时快多了。
“说定了。”孟向阳也笑，“你有空喊我一声，我下工早就去接你。”
埃伦的目光跟着孟向阳挪了一眼，又落回碗里，笑了笑，没插话。一路上那个背着包、总爱说镇里有多少好东西的年轻人，终于有了活干、有了表哥照应，也有了一笔能寄回家的钱。
孟向阳很快又说起货场里谁力气最大，谁能一肩扛两袋货，谁被梯子滑了一下后吓得两天不敢往上爬。孟守成偶尔纠正他一两句，把夸张的地方压回去。
一顿饭吃到最后，盘子都见了底。
孟向阳早早把钱袋按在膝上，伙计一探头，他便立刻站起来：“我来。”
孟守成皱眉：“你刚发钱，省着点，我来。”
“说好我请。”孟向阳把钱袋抓得很紧，“以前路上都是他们请我。表哥，你别管。”
孟守成伸手要拦，孟向阳已经绕过屏风往柜台去了。那背影比刚进鲁萨克时挺直了些。这一顿饭不只是还人情，也是给自己在镇上立住脚跟的小小证据。
莉拉看着他，轻声说：“让他付吧。”
孟守成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收了回去。
“他就是这样。”他说，“心里高兴，拦也拦不住。”
出了小馆，天已经暗下来。南货场方向还有车铃和人声，远处库房边的灯一盏盏亮着。孟向阳付完账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像刚打了一场胜仗。
双方在街口分开。孟向阳回头挥了挥手，诺瓦也抬手挥了一下。莉拉说了句“路上小心”，埃伦点头告别。
兄弟俩往货场和工棚方向走，背影很快混进车马和灯影里。
埃伦三人转向租赁片区。
饭后那点热意还在，诺瓦走路时比平时轻快些，肩上的书包一晃一晃。
走过一个转角，远远能看见墙根下有两道人影，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
三人走近些，才听见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话没说完，像被人掐断了。高大的那个先抬眼，朝这边看过来。
莉拉停住脚步，身子略侧，把诺瓦挡在里侧，看了两眼，忽然认出来了。
灯下那个高大的男人，方脸，眼睛大而有神，是在告示板前认识的岳行川。他旧外套扣子仍扣得很高，下巴上一层短胡茬还没刮。头发也有些杂乱，不如上次收拾得齐整。
他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侧身对着他们，脸在暗处看不清楚。岳行川没有介绍，只朝那人看了一眼。那人立刻往暗巷里退了一步，脚步很轻，几下就没进更深的黑里，连一句招呼都没有。
“岳行川？”
男人看着她，停了半拍。
“莉拉。”岳行川应了一声，声音仍旧浑厚，却不急不慢，“这么巧。”
诺瓦从莉拉身侧探出半张脸：“岳叔叔。”
岳行川低头看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里：“你好。”
莉拉侧过半步，抬起手，给埃伦引荐：“这是岳行川。之前找活的时候，我和诺瓦在告示板前见过他。”
“埃伦。”埃伦朝他点了下头，“你好。”
“你好。”岳行川应了一声。目光从埃伦身上掠过，又很快收回来，像已然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么晚还没回去？”莉拉问。
“刚下工。”
“哦，你现在干什么……”
“不好意思，改日再叙。”岳行川打断她，语气温和，“今晚还有点事，先告辞。”
他朝他们略点了下头，随后继续往前，高大背影在灯下一明一暗，很快混进路口的人影和车影里。
埃伦抬手拍了拍莉拉肩膀：“你这朋友，不像一般人物。”
莉拉嗯了一声。
“是啊。上次见他还说手头紧，要找零工，这回像变了个人。”
“不会是……”
埃伦目光仍往那已经消失的背影处扫了一下，像还想再抠出点什么。
诺瓦仰起脸，书包带在肩上滑了一截：“不会是什么？”
莉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别瞎猜。”
（第 5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