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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

硬币的两面 ​

押送车在西部矿区卸货点停下,车轮还在落灰。

交接用的旧工棚搭在库口旁边,里头闷着汗味和土味。埃伦从车斗跳下来,先把腰后的锤按好,又跟同车下来的护矿队员把货箱核对了一遍。最后一只木箱抬进去,货物与单子一对上,他才在交接清单末尾签了名。

几个护矿队员坐在长凳上喝水,外头还有一车人在等着换人。埃伦把灰蓝背心的领口扯松一点,手背上沾着一路的灰尘。他没有去水桶边,而是直接走到粗木桌前。

桌后坐着的是西区班长马可。他四十来岁,脸被风晒得发红,眼皮下垂,一支炭笔夹在耳后,正翻着份文件。

埃伦站定,先沉了口气,才开口。

“班长,我下午还得往镇医院去。”他说,“想请半天假,跟别人换一班。”

马可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意外。

“又去?”

埃伦的指节抠着桌沿。

马可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不重,却让旁边喝水的人都安静了一下。

“我不是不近人情,前几回该批的都给你批了。但你自己数数,这几天你去了几趟?”

“我知道你们这边缺人。”埃伦说,“可朋友还下不了床。他家里人在那边熬了几天,也顶不住。”

“我知道。”马可说,“你说的合情合理,但活在这儿摆着,你让我怎么办。你今天再走,我只能扣钱了。后头要是还这么请假,别怪我把你调到别处。”

埃伦搭在桌沿的手指攥紧,话到嘴边,又被他吞回去。毕竟吃饭、房租、学校、医院,哪一样都等着钱用。

他静了一下,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

“好吧,扣就扣吧。”他嗓音发涩。

马可盯着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次先算了。”他说,“明天别迟到。”

埃伦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工棚。风从路上刮过来,带着灰尘和一点晶石粉尘的味道。他走得很快,靴底在碎石上踩出短促的响声。

到医院时,走廊里的灯刚亮起来。长木凳靠墙排着,靠窗那边有个家属捧着一只药罐发呆,结算窗口前还站着两个人。草药和石灰的味道混在一起,一直没散过。

莉拉在病房门外等他。

她穿着厂里的灰布外衣,眼底有一圈青色。见埃伦上楼,她先朝病房里看了一眼,才把门帘轻轻放下。

“你来了。”她说,“我得走了。晚班要是迟到了,主管又要扣半天工钱。”

埃伦看了眼她的脸。

“你昨晚睡了多久?”

“就那样吧。”莉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她把话拧回正事:“小孟今天醒过两回,疼得厉害,不过还能说话。还是那样,净说些早点好起来之类的话。守成在里面,眼睛也熬红了。”

埃伦点头。

莉拉把手里的旧水壶递给他,“药汤护士会提醒。大夫说今晚别让他乱翻身。你进去别跟他说太多话,让他多歇着。”

她说得利落,语速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每一句都得从疲惫里拽出来。

埃伦接过水壶:“诺瓦呢?”

莉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在家。今天没让他来。”

“他晚饭怎么办?”

“我早上把饭留在灶边了。”莉拉说,“他自己热。”

埃伦抬眼:“前天……”

莉拉看出他要问什么,叹了口气:“行了,前天他确实把锅底弄糊了。放心吧,多试几次就好了。”

埃伦沉默了一下。

门帘里面传来孟守成压低的咳嗽声,接着是床架轻轻一响。莉拉立刻回头看,确认没人叫她,才又转回来。

“我知道你担心。”她说,“可我今晚真回不去。”

“我只是担心火……”埃伦说。

“水桶就在灶边。他也知道害怕了,不会乱来。”

孟守成从帘内探出半张脸,看见两人在门外,便掀开帘子出来。他比前两天更憔悴,衣服下摆皱成一团,眼下青黑压得很重。

“埃伦,你来了。”他说,“莉拉,你快去忙吧,这边有我和埃伦。”

“好。”莉拉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

孟守成手还扶在门帘边,没把帘子放下。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又开口。

“工头早上托人带话,说工伤赔偿的事他已经去问过了,今天可能过来一趟。”

莉拉眼里亮了一点:“有消息了?”

孟守成说:“我也不知道到哪一步了。”

埃伦没有接话,只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里。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上了楼。个头平常,晒得发黑,格子衬衫外头套着和守成同款的灰绿短外套。腰间旧皮带铜扣磨得发亮,走廊灯一打,分外惹眼。牛仔裤裤脚发白,工装靴沾着干泥。耳后别着半截卷烟,腋下夹着牛皮文件夹,另一只手提着小纸包。

南货场装卸队里没人喊他的名字,只喊铜扣。

人还没走近,孟守成先站直了。

“铜扣哥。”

男人看见他们,脚步放慢,先朝病房门帘那边看了一眼。

“小孟醒着吗?”他声音粗粝,“我来看看。”

“刚睡下。”孟守成说。

工头点点头,把纸包递过去。

“路上买了些点心,等能吃的时候再给他。吃不了你留着。”他说完,又看向埃伦和莉拉。

莉拉往前半步:“工伤的事,有什么进展吗?”

工头像早知道她会问,点了点头。

“问过了。公司那边我去了一趟,材料已经报上去,在走程序了。”

孟守成紧绷了几天的肩膀松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声说,“我就怕没人管。”

“不会没人管。”工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拍完又很快把手收回去,“都是一个货场干活的人,谁也不愿看着小孟这样。材料我报上去了,后头的事我来跟,你把这边照顾好。”

莉拉这回是真的松了口气。

“我就说,世道再乱总归要有些规矩。”她说,“前头才刚听到商会会长在台上讲工伤保障,总不能转头就不认人。”

“公司那边的流程,大概还得等多久?”埃伦问。

工头把腋下的文件夹往里夹紧一点,空着的那只手拇指在皮带铜扣上蹭了一下。

“还得等公司回音。”他说,“材料我们先准备齐,但公司也要层层审批,如果缺了什么材料还要补,那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埃伦又问:“这几天住院的花销,能不能先拨一点出来?”

孟守成听见这句,脸上刚松下去的神色又紧绷起来。

工头咳了一声。

“我也在想办法。”他说,“公司那边说,得先……”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莉拉看着他:“先什么?”

工头把后半截吞回去:“得先把材料补齐。不齐,谁也不敢把钱往外拨。你们别急,我再催。小孟这种情况,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漂亮,却没有给准日子。

病房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响,像孟向阳在床上动了一下。帘后随即响起他虚弱的声音:“守成哥,是工头来了吗?”

孟守成忙掀开一点帘子:“是,工头来看你了。你别乱动。”

工头走近半步,却没有掀帘进去,只隔着布帘说:“小孟,好好养伤,货场这边不用担心。”

帘后安静了一下,孟向阳的声音带了点笑意,轻得像一碰就散。

“好。”

工头又拍了拍帘边的木柱,像是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吵着伤员。他退回走廊,声音重新压低。

“守成,你也不能老这么守着。”他说,“货场那边这两天都在问,少你一个,装卸队排不开。队里虽然有人替你,可毕竟不是长久法子。你表弟这边当然要顾,可你自己的工作和钱也不能丢了。”

孟守成脸上的血色又淡了点。

“我知道。”他说,“小孟这边也有人能替我。明儿要是还走不开,我再跟队里商量换班。”

莉拉看了眼埃伦,又看回孟守成:“守成,医院这边你放心,还有我们呢。”

埃伦“嗯”了一声。

“是啊,别把活丢了,往后用钱的时候还多。”

工头点点头:“行,那你们自己安排。”

莉拉这才问:“那工伤这块,我们就等公司回音?”

“先等等吧。”工头说,“我明后天再催一次。有消息我让人带话。”

工头没再多留,又叮嘱孟守成一句,就下楼去了。孟守成一直送到楼梯口,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包点心,像攥着一小点总算有着落的东西。

莉拉看了眼窗外天色,终于想起自己还得赶晚班。

“我真得走了。”她说,“埃伦,你守到换药后再看情况。诺瓦那边你也别担心了。”

“我晚点回去看看。”埃伦说。

莉拉摇摇头,便匆匆下了楼。她的脚步很快,过了拐角就听不见了。

埃伦站了一会儿,才掀帘进病房看了一眼。孟向阳已经又闭上眼,脸色白得像被药汤泡过。孟守成坐回床边,把点心放到床头。

“别担心了。”埃伦低声说,“工头既然来了,就先按他说的等等吧。”

孟守成点头,眼里有一点反光,又很快低下头。

埃伦退出病房时,结算窗口那边刚好有人拿着单子争了几句。办事员把单据推回去:“后面家属先准备着。”

那句话隔着半条走廊飘过来,落在埃伦耳朵里。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袋子已经轻得能用两个指头夹着,里面几枚晶元碰在一起,响声很轻。

(第 6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