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初生之芽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
一天，埃伦又带着诺瓦来到镇上找活，走着走着回头一看，诺瓦人没了。
他心里一沉。镇子不大，街上却什么人都有，拐子、骗子的事他听过不少。诺瓦个子又小，一不留神就能钻进人堆里，上哪儿找去。
他折回刚才路过的街口喊了两声，没人应。只好顺着人流往市场里挤，沿路边走边问，又问了两家，还是没瞧见人影。快到尽头时，才瞥见那个瘦小的背影蹲在一个摊子前，盯着一只缺了条腿的铁皮小狗玩具，看得出神。
埃伦几步跨过去，一把抓住诺瓦的胳膊把人拽起来。火气窜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却不得不压低：“跟你说过多少遍，跟紧我。一转头人没了，你让我上哪儿找？”
诺瓦被拽得踉跄，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懵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只把手蜷在胸前，指节捏得发白。
摊子后头有人朝这边张望。埃伦松了手，吸了口气，那股蛮劲过去，剩下的是发空的懊悔。
埃伦意识到自己也许因为芽的事想让诺瓦快点成长，但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
两人闷头走出半条街。埃伦脚步慢下来，嗓子发干：“……刚才我态度不好。”
诺瓦低着头，手背在眼睛上快速抹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委屈：“……我就看了一下。”
“要看也行，下次跟我说一声。”
诺瓦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两人又走了一阵，话不多，一路挨到告示板前。埃伦从上面翻到一个送货的活，一批盐和布料，送到南边村子，一天路程，价钱合适。甲方口碑埃伦了解，没问题。他本来想一个人去，但转了一圈还是叫上了诺瓦，顺带让他熟悉熟悉送货的事。
货分量不轻，埃伦去镇上租了一头驮货的齐胸兔，把货捆上去。这种兔子镇上有人专门养来出租，运货要省力得多。
出门时天气还好，风不大，太阳躲在云后头，照出沙地淡淡的影子。诺瓦和兔子并排走在埃伦后面，兔子耳朵压低，厚脚爪踩在砾石上没什么声音。诺瓦走着走着伸手摸了一把兔子背上的皮毛，兔子耳朵动了一下。诺瓦随即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段废弃的旧围栏。铁丝锈断了大半，木桩东倒西歪，围着一片空地，看不出过去是什么建筑。诺瓦往里瞅了一眼。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是农场，或者仓库吧，说不准。”埃伦没停步，“反正看见这种地方，别贸然进去。”
“为什么？”
“里头可能有人藏着，也可能有野兽占了当窝。”
诺瓦回头又看了一眼，跟上来。“那怎么知道里头有没有人？”
“看地面有没有新鲜脚印，或者最近翻动过的土。再看墙角，有没有食物残渣、包裹这类人用的东西。野兽的话，闻气味。”
诺瓦按埃伦说的把那片空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没出声，脚步却跟着埃伦往外侧绕了半步。
快到废墟地带的时候，风又刮起来，带着旧铁锈和焦土的气味，吹得两人抬不起头。
路开始收窄，两侧是塌了半截的土坯墙，墙头长着枯草，草茎被风压得很低。兔子的耳朵立了一下，又压下去。
埃伦的手靠近了腰间，脚步放轻。
“先别说话。”
诺瓦立刻闭上嘴，跟紧了两步。
过了一片旧路废墟，有三个人从断墙后出来，堵在前头。一人拿根铁管，另外两人腰里别着短刀，衣服破烂，眼睛里有股发红的饥色。
埃伦扫了一眼。随手捡的武器、破烂的衣服，更没有统一的标记，流民而已。
“那边的，把东西留下放你走。”拿铁管的人站在原地，大声喊着。
“货是别人托我送的，送不出去我交不了差，还得赔钱，”埃伦言语间没有透出丝毫紧张，“你们做这买卖不值当。要是想要点吃的，我包里有干粮给你们。”
三个人对了个眼神。
左边那个慢慢往侧边移了半步。
埃伦把身后诺瓦往后推了推，肩膀一沉，侧开身位。拿铁管的突然冲上来，铁管当头砸下。埃伦右手从身后一晃，已然将腰间钉头锤抄在手中，持锤横格。
铁管砸在锤头的棱角上，管身弯下去一道凹痕。拿铁管那人虎口发麻，踉跄着往后退。
埃伦锤势还没收回，右侧那个已经贴到身侧，刀横在腰际，近得只剩半步。
埃伦刚想挥出左手，却发现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像一道电流从左臂里炸出来，皮下热得发烫，整条手臂猛地往侧面推出去，把贴近的人打得整个身子腾空飞出。砸在两步外的碎石地上，滚了一圈，没有立刻爬起来。
拿铁管的愣住了。
埃伦见状也是一惊。
第三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刀握在手里，吓得不敢动。
那三个人对了个眼神，踉踉跄跄扶起地上还没清醒的同伴，赶忙向废墙后头退，头也不敢回。
埃伦没有追赶。
他的左臂开始发麻。
不是普通的发麻，是从腕骨往上钻，像皮下有人拿粗针线一点点往里缝。
低头一眼，布条边缘隐约能看见纹路的颜色变了，淡灰里暗黄涌上来，沿着皮肤往上爬。像余烬里的火星，爬过肘弯，往肩头去。
他想抬起左臂却抬不动，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钉住了。
纹路没有停，越过肩头，沿着颈侧继续往上走，皮下一阵滚烫，像浇了热油。
左眼开始感觉模糊。断墙的轮廓叠了一道影，怎么眨也散不掉。
看来是芽出了问题。埃伦想起老秦说有人两个月就完了，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更快。
他想蹲下，但又怕那三人还在附近观察，便右手按住包，斜靠着兔子。兔子没乱动，只是低头蹭了蹭他肩膀。
左臂已经感觉不到了，从肩膀往下就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
诺瓦跑过来站在他面前说着什么，嘴在动，但声音好像隔了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渐渐地，埃伦实在坚持不住，缓缓地往旁边靠，沿着兔子温热的皮毛滑到地上。
头顶的天还是灰白色的，有风。
诺瓦的脸在侧面，眼睛睁得很大。
埃伦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但没能出声。
（第 1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