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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初生之芽

天还没亮透,埃伦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篝火熄了,只剩灰烬里几个橙红的星点,风吹过扬起一缕白烟,散进黑暗里。他把水囊和干粮收进包里,检查了一遍绳结,背起行囊,转身。

诺瓦蜷在土墙角,还没动。

“走了。”

那孩子翻身坐起来,两只眼睛还带着睡意,却没有抱怨,只把裹了一夜的半张兽皮毯往肩上收紧,站起身跟上。

天色是深灰的,地平线压着一道冷白,两侧荒草挂着露水,风卷着沙粒打在斗篷上,发出细细的碎响。

诺瓦走在他左后方,步子比昨天更稳了,但还是难免有些慢。

走了一段,那孩子开口:“你昨晚没睡?”

“睡了。”

“你的眼睛有时是睁着的。”

“荒原上待久了就这样。”

诺瓦点了点头。

走出旧工业区,视野开阔起来,桥墩村的轮廓从晨雾里浮出来,旧高架桥桥墩比周围的土墙高出一大截。

回到村子,埃伦没有立刻把诺瓦领进屋。

他先带着人去了李婶家。李婶正坐在门口缝一件旧衣,听见脚步声抬头,先看见埃伦,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孩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埃伦来了?进来。”她说着又看向诺瓦,“哟,这是谁家孩子?”

“昨天路上遇着的。”埃伦说,“说不清家在哪,也没人认得。想问问村里这两天有没有谁家丢孩子?”

李婶把诺瓦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没听说。你等等,我去问问老张,他成天在村口转。”

老张很快被喊了过来。他弯腰看了诺瓦一眼,又问埃伦在哪儿遇见的。埃伦只挑要紧的说。

“这几天没听说谁家丢孩子。”老张挠了挠后脑勺,“这样吧,我帮你留意着。要是有人找,我让他们去你那儿。”

“谢了。”

“先别急着谢,能不能问着还两说。”老张又看向诺瓦,声音放轻了点,“孩子,饿不饿?”

诺瓦看了看埃伦。

埃伦说:“想吃就说。”

诺瓦这才点头:“有一点。”

李婶回屋拿了块杂粮饼,又把一小包晒菜塞给诺瓦。“你那屋里多张嘴,先拿着。衣服也得找两件,这么裹着不是办法。”

“小孩而已,不麻烦,衣服回头我找。”

李婶瞪他一眼。“你这人,话别说太满。等我一会儿翻两件旧的给你送过去。”


诺瓦跟着埃伦进了院门,正站在屋门边左右打量。

“进来。”

屋里不大,一张窄床,一张工作台,几个木架,墙角堆着工具、铁钉、兽皮。

埃伦先把床边那点杂物挪开,抖开昨晚用过的半张兽皮毯,铺在靠墙的位置,又从水缸边舀了半碗水。

“先坐这儿。”他说,“困了就睡。桌上的工具别乱碰。”

诺瓦接过水,坐到兽皮毯上,小口喝了一点。

安顿好孩子,埃伦才从台上拿起一把邻居托他修的锄头,木柄开裂,铁箍松动,修起来不费事。他找出铁钉和钳子坐下来,开始动手。

诺瓦吃完那半块饼,还是没睡。他坐在旁边看埃伦工作。

“你会做的事真多。”诺瓦说。

“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会的更多。”埃伦没有抬头。

锄头修完没多久,老张过来了一趟,说刚问了两个常跑镇上的人,也没人听说附近丢了这样一个孩子。李婶在后头又抱来一小摞旧衣服,有一件褪色的厚外套,一条改短过的裤子,还有一条旧围巾。她没多问,只把东西搁在门口,叮嘱一句“先让孩子换上”,就走了。

埃伦把衣服拿进屋,放到床边。

“先换上。”他说。

诺瓦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像刚明白过来,抱着衣服转到床侧。外套和裤子都勉强合身,旧围巾绕上去后,整个人总算像了点样子。

“我可能没家人,我不记得有。”诺瓦说。

“只是还没问到。”埃伦把工具收拾好,坐在台边算了算手里的钱。昨天结的那笔不少,但不知道下一单什么时候来。有时候一连几天告示板上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活赶在一块儿又挑不过来。

他站起来,对诺瓦说:“休息好了跟我去趟镇上。”

诺瓦抬头:“还去找?”

“村里问不到,就去镇上问,镇上人多。”埃伦把门带上。

“好。”


去雷尔顿镇的路他走过不知道多少遍,大约二十来分钟,出村往南,过一段旧公路,再穿过废弃的集装箱堆就到了。

路上诺瓦仍然在看两边的东西,废弃的厂房骨架,倒了一半的电线杆,路边偶尔冒出来的耐寒矮灌木,都能让他多看几眼。

走到集装箱堆场边缘,路面往右拐,旁边是一段土坡塌方后露出来的岩层截面。埃伦无意间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岩面的颜色有点不一样,蓝灰里带着一丝湿润感,比他上次路过时看起来更深,缝隙里能隐约看见冷白的微光。

他在原地站了两三秒,侧身走过去蹲下来,用拇指抠了抠石缝边缘,碎渣往下掉,内里的颜色更明显。

“等一下。”他对诺瓦说,从腰包侧袋里摸出一把随身带的小凿子。

诺瓦也跟着蹲下来,离他半步远,眼睛盯着岩缝里的微光。

凿子抵住缝隙边缘,锤子敲了两下,崩开一小块碎石,里面露出一块略成型的东西,灰蓝,浑浊,比外面的晶渣厚实,但还谈不上透。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品相一般,算灰晶石里比较差的,但还能用。

他把那块塞进腰包,凿子重新抵上,准备再往里敲一下。

裂口深处,一缕不一样的颜色贴着岩壁蔓延,像某种植物的根系缩在石缝里。他见过晶石脉在岩层里延伸的样子,是整块的,有棱有角,不是这种形状。

他把凿子抵在缝隙边缘,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

那东西动了。

不是碎石松动带着它晃,是它自己动的,细丝状的末梢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触碰的触须,又缓缓舒展开来,贴回岩壁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就在跟前,看得很清楚。

“你在做什么?”

埃伦没回话,心思还在缝隙里那东西上。

诺瓦见没答复,又往前挪了一点,手指伸出去,想碰一下。埃伦眼角看见他的动作,刚要开口,裂缝里的细丝已经再次收缩。

末梢从石缝里抬起,朝诺瓦的手指探过去。

埃伦来不及多说,左手一把拦住诺瓦伸过来的手,食指外侧却擦过裂口边上一块锋利的碎石。

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那几根细丝像闻见了血,贴着石壁猛地一弹,已经缠上伤口。末梢微微颤动,顺着破开的皮肉往里缩。

埃伦把手扯开,想把细丝揪出来,但低头一看,只剩一道口子,血珠往外渗。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拇指压住,站起来准备继续走。

但食指开始刺痛。不像普通的割伤,好像什么东西在伤口里往里钻,一下一下,顶着指骨,越来越强。

伤口边缘的皮肤有些不对。

浅灰色的细线,从伤口边缘向指节延伸出去,游走在皮肤下面,像毛细血管,却不是血管该有的颜色。两三根,往掌心的方向蔓延,皮下微微发凉,像被什么东西贴着骨头缓缓爬过去。

埃伦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他见过类似的事。

很早以前,他跟着一队人探路,找到了一个死人,已经不知道倒了多久,皮肤上有浅灰的脉络,从手延伸到胸口,那人僵在原地,皮肤摸起来发硬。他当时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他一直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直到今天。

那几根浅灰的细线继续往上爬,过了第一个指节,往掌心去。

埃伦把左手握紧,又松开,那股劲慢慢退下去,灰线也停在掌心边缘,不再继续往上爬。

“埃伦?”

诺瓦在他旁边站着,眼睛盯着他的手。

“没事。”埃伦把手收回来,从包里找出布条绕上去系紧。

这当然不是什么没事,但诺瓦的事还没解决,村里也没有消息,还是要去镇上一趟。

埃伦整了整腰包,抬头看向雷尔顿镇的方向。

“走吧。”

(第 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