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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硬币的两面

武试结束时,太阳已到正午。有人当场被点出去,剩下的七八人则被叫到棚下,逐个核对名字。

“今天面试结束了。”中年男人站在桌后,冲院里的人说着,“各位的成绩和材料要往上报,才能确认是否录用,剩下的人明天还在这里看录用名单。”

莉拉擦了擦额角的汗:“听着像是能成。”

埃伦看了一眼桌后那几张单子:“先别急着高兴。”

“你这人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埃伦收回目光,“你这神射手今天可威风了。”

莉拉随即笑出声:“行,这句还算好听。”

他们走出院门时,诺瓦已经在长凳上等得快坐不住了。他一看见两人,就立刻跳下来:“怎么样?”

“还行。”莉拉说,“说是明天看名单。”

院门口还有不少人没散,有人骂录用要求高,也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别处的岗位。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刚过城门,前头街面的人声忽然比上午更密了。

人流从几条街口往同一个方向涌去,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面土黄色横幅,在灰蓝色的旗影下晃动。

莉拉脚步慢了一点:“那边怎么回事?”

埃伦也看见了。

“过去看看。”他说。

他们顺着人流往前走。

刚才从西门外回来的人不少,里面有和他们一样刚考完护矿队的,也有从别处赶来的工人。两边铺面先是照常开着,走了一段,门板就有一半合上了,只留一道缝。几个铺主站在门槛里往外看,脸上都带着不耐烦。

再拐过一处街角,一座灰白色的大楼先露了出来。

那地方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石墙厚实,门楼上挂着蓝灰色旗子,底色像洗旧的牛仔布。正中央用哑光金线绣出一根立着的六棱晶柱,外圈也框了一圈细金线。大门上方嵌着一块铜牌,铜牌被擦得发亮,上写“铁晶商会铸币所”。

阶上大门紧闭,两侧站着守卫,阶下挤满了工人。土黄色横幅从工人头上拉过去,上面红漆字歪歪扭扭,却写得很醒目:

“降低工时,增加岗位。”

莉拉抬头看了一眼:“这是在闹什么?”

诺瓦也跟着看横幅:“铸币所是干什么的?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喊?”

埃伦低下头:“铸币所就是铸造晶元的地方。我们用的晶元,都是在这儿造出来,再流到大家手里和铺子里。”

至于这群人在干什么,通过那横幅就能猜出个大概。

旁边一个卖热茶的老头把木桶往后拖了拖,见他们三人像外乡人,低声说:“别往里挤,今天工会又游行了。”

莉拉转头问:“工会?”

“工会。”老头把盖子压紧,怕热茶被撞翻,“今年才组织起来的,矿上、厂里很多人都加入了,还有街上找不着活的人。最近有活干的人加班多待遇差,没活干待岗的人排着长龙,所以就闹起来。”

莉拉继续问:“这么闹有用吗?”

“不好说啊。”他说,“商会怕停工,镇上怕出乱子。可真到往外拿钱的时候,就是另一回事了,唉,一两句话也说不清。”

埃伦听着,没有插话。

这场面他熟悉,只是没想到这些事会出现在这荒原里的小镇上。

铸币所前的广场上临时搭了个木架,架子前头绑着扩音筒。一个脖子上系着土黄色方巾的中年男人站在上面,声音借着扩音筒传开:

“落实八小时工作制!不允许两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阶下顿时有人应声。

那中年男人举起手里的纸,继续喊:“补招岗位!不许乱裁员!”

底下立刻有人接上:“提供防护装备!落实保障住房!”

喊声一层叠一层,诺瓦越听越茫然。他扯了扯埃伦的袖子,小声问:“什么是裁员?”

“就是不用你再干活了。”埃伦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就像我们之前接散活一样。”

“这个不好解释。”埃伦说,“有时间我再跟你详细说。”

诺瓦皱着眉,还想继续问,莉拉已经接了一句:“听着像是商会招的人太少,很多人没活干,而招进去的人要干很多活。”

“是,差不多。”埃伦说。

他声音不高,脸上也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看着“铸币所”几个字时,眼神冷了一点。

再细看,人群里什么人都有。靠近木架的一批人衣服上挂着工牌,有些还穿着灰蓝色的制服,显然是在岗的工人。外围大部分人则是没有工牌的,有些提着铺盖卷,有些手里捏着招工单,脸上晒得发黑。还有几个年轻小伙跟着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劈了。也有几个老大爷只抱着胳膊站着,别人喊也跟着张嘴,但不使劲。

几处要紧的街口立着镇护卫队的人,深灰制服、制式帽子,帽檐与肩线镶一圈浅色边,在一片土黄横幅外格外好认。他们站得不近,短棍别在腰后。既不朝台上喊话的人吆喝,也不往人群里挤。只偶尔伸手拦住几个瞎拱的人,示意靠边让出一条路,免得人群一挤,踩踏出事。

再远一点就到了人群最外圈,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躲在路边,一边给吓哭的孩子拍背一边往外挪。临街铺子的老板板着脸,弯腰把招牌从门外收回去。两个穿学生短衫的少年趴在二楼窗边往下看,被屋里大人一把拽了回去。街角还有几个戴灰蓝窄檐帽的,只拿着硬壳夹册往人脸上扫,笔尖动得很快。

莉拉看见那几个人,眉头一挑:“还记名啊。”

卖热茶的老头马上低声说:“小声点。”

莉拉耸了下肩,没再说。她在这场面里谈不上站哪边,只是台上那些话听起来都不像没道理。可她没上过班,对这些也没概念。

诺瓦的问题更多。

“他们要见商会的人吗?”

“应该是。”莉拉说。

“那商会的人为什么不出来?”

埃伦和莉拉一时答不上来。

木架下的掌声越来越响。台上的中年男人刚要再开口,铸币所台阶另一侧传来一阵短促的铜铃声。人群先是一静,随后像潮水一样往两边挤开。

一队镇公所的人从侧街拐进来。两名干事肩并肩走在最前,公文包贴着肋侧,步幅不大却齐整,胸口钢夹板一闪一闪。没有人喊“让开”,可那股劲儿比棍子还好使。

人群最后才走来一名年轻女人。

女人身穿一件浅灰色收腰大衣,镇徽压在左胸。腰线被裁得很窄,往下又撑出饱满利落的弧度。踏上石阶时被下摆带出的腰臀剪影,先于她的脸,把人群的视线吸住。

前排几个人声音明显慢了一拍。

深栗褐的长发低低盘在女人脑后,日光落到发涡那儿,泛出一圈亮光。灰绿色的眼睛配上淡淡的唇彩,在灰蓝的旗影下更显精致。脸、颈和露在袖口外的手白得匀净,和台阶下那些风尘仆仆的脸放在一起,几乎有些刺眼。

高跟鞋底敲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早就排练过。灰尘贴着她的裙摆翻起,却怎么也沾不到她身上。

她抬眼扫过阶下黑压压的人头时,嘴角挂着笑。弧度不大,却让嚷嘈的场面腾出一块空白。

埃伦在她身上多看了一下。

这个女人和周围环境的悬殊差异,让埃伦一时也没回过神。

荒原上不乏好看的女人。可眼前这个女人,白皙的皮肤、得体的衣着、如同排练好的动作,在这被沙尘和建筑残骸填满的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

“奥尔洛娃镇长来了。”旁边有人说。

“奥尔洛娃镇长!”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冒出来,语气像看见救场的人。

埃伦这才知道她是谁。

(第 44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