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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

硬币的两面 ​

第二天上午,埃伦回到医院。

昨晚埃伦和黑衣人结清尾款后,两只钱袋一直贴身放着,走路时隔着衣料轻轻撞着肋下。他没有把钱交给任何人,更没有回去多说。天亮以后,他只洗了把脸,换了件外套,便往医院来。

医院门口还是那股药水味道。楼道里人很多,担架从他身边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小坑,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

埃伦没先上楼,先拐到缴费窗口。

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正在低头翻账本,听见他报了孟向阳的名字,抬眼看了他一下。

“家属?”

“朋友。”埃伦说,“来结欠费。”

办事员把账页往前翻了几张,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又对了一遍旁边的收款记录。

“不用结了。”

埃伦的手已经伸到外套内侧,听到这句,停住了。

办事员以为他没听清,又说:“孟向阳的欠费已经清了。”

埃伦看着她。

“结清了?”

办事员没回话,只把账页转给他看了一眼,黑字盖着红章。

埃伦皱了皱眉,没有再问。他把手从外套里抽出来,扣上衣襟,转身往楼上走。

病房门半掩着。里头比走廊安静些,只有隔壁床的咳嗽声,帘子边挂着一只搪瓷杯,杯底还剩一点凉水。

孟向阳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卷起来的旧被子。他瘦了一圈,脸颊凹了下去,腿上盖着被子。孟守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低头削着水果,见埃伦进来,手里的刀停了停。

“埃伦。”孟守成站起来,“你来了。”

孟向阳也想坐直些,刚动一下,脸色就变了。埃伦立刻按住他肩头。

“别乱动。”

埃伦没有先问孟向阳的伤,只对孟守成说:“出来一下。”

孟守成似乎知道埃伦想问什么,跟着他到了帘子外。两人站在门口一侧,离病床不过几步。

埃伦开门见山。

“医院的账怎么结清了?”

“工伤预支款下来了。”孟守成说。

“怎么回事?你签了?”

孟守成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答。

“不是守成哥签的。”床里传来孟向阳的声音。

两人同时回头。

孟向阳靠在枕头上,脸上没什么血色。

“是我签的。”

屋里一下静下来。

隔壁床的咳嗽停了,帘子轻轻晃着。孟守成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被孟向阳先截住。

孟向阳看着埃伦:“工头昨天来的时候,守成哥不在。”

埃伦走回床边。

“上次你们在外头说的,我都听见了。”孟向阳说。

“那你还签?”

“不签怎么办?医院天天催,埃伦哥、莉拉姐还有大伙也垫了不少钱。你们照顾我已经够累了,我不想再让你们为钱操心了。”

他说得不快。每说几句就停一下喘口气。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他说,“可我躺在这儿,腿不听使唤,什么活都干不了。我还让你们一个个去求人、借钱、想办法。我听见守成哥跟护士低声下气,我也听见你说钱你去想办法。”

“签了这个字,之后……”埃伦说。

“埃伦哥,我清楚,结果怎么样我都认了。但我不想你们再被我拖着。”

埃伦一时说不出话。

孟守成从衣服里掏出上次的单子。

“我也是回来才知道的。上次给我的单子我收起来了,可谁想到工头又拿来一张,说是最新的。”

埃伦听完,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

钱袋就在他衣襟里。他冒险把货偷出来换了钱,不但良心有亏,更对不起红茶和队上的朋友。可所有这些到了病房门口,都失去了意义。

他把衣襟扯开,从里面拎出两只钱袋,重重放在床边的小柜上。

“我去找钱了。”他说,“找到了。”

钱袋砸在木板上,声音很闷。孟守成和孟向阳都看向那只袋子。

“我让你们先别签,就是因为钱能凑出来。这个字不该签,签了之后说都说不清。”

孟向阳的眼里晃了一下。

“埃伦,你先别着急,毕竟字都签了。”孟守成说,“而且工头也说了,不会影响之后的赔偿。”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这话一出口,病房里又静了。

埃伦也知道这句话不合适了。他闭了闭眼,手从钱袋上移开,指节一点点松下来。

孟向阳没有争,只说:“我不是全信。但起码眼下能先过去。”

孟守成接着说:“是啊,埃伦哥。你们也说了,眼下能把伤养好最重要,后面的事可以再想办法。”

埃伦胸口起伏了一下,顶到喉咙口的话,只变成一声叹息。

他把一只钱袋扎紧,推到孟守成面前。

“这个你们拿着。”

孟守成把钱袋推回去,语气坚决:“不行。”

“拿着。”

“前头你和莉拉垫的钱,正好也该还了。”孟守成的声音急起来,“预支款到了,钱的事就不急了,更不能再要你们的钱。”

“那不算借的。”埃伦说。

“怎么不是?医院收据还在,我心里也都记着。”

埃伦只摆摆手,从桌上另一只打开的钱袋里捏出一小把晶元,其余连同第一只一并推回去。

孟守成低头看那只钱袋:“这钱太多了。你从哪儿来的?”

“药别断。床别退。要请人照看就请,别什么都自己扛。”他说,“这钱先用着。”

说完,他把衣襟扣好,转身往外走。


傍晚回到出租屋时,莉拉已经在屋里。

她今天没去医院,刚从加工厂回来不久。诺瓦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学校发的纸页,字写得规规矩矩。

桌上只有热过的饼、半盆豆汤和一小碟咸菜。

埃伦进门后,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去水盆边洗了手。

莉拉先开口:“医院那边怎么样?”

埃伦坐下来。

“账清了。”

莉拉拿汤勺的手停了一下:“怎么清的?”

“预支款到账。”埃伦说,“小孟签了。”

屋里安静了一下。

莉拉轻轻点了点头。

“签了也好。”


那天之后,又过了十来天,医生终于让孟向阳出院了。

他们到孟守成那间屋时,天还没黑。屋子在货场外的后街上,门口堆着两只旧木箱,箱上晒着洗过的布条和一件灰绿短褂。屋里原本就窄,木轮椅一推进去,床、桌、灶台之间只剩一条能侧身过人的缝。

孟向阳坐在轮椅上,腰背垫着东西。大夫说回去也要注意,不能磕碰,不能受凉,不能久坐,适度运动。

他两条腿盖在毯子下面,轮椅轧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仍是没有半点反应。

孟守成把药包放进柜子,又把一叠单子压在搪瓷杯底下。莉拉弯腰把木盆挪开,给轮椅留出转身的地方。埃伦没多说,只把床边那块翘起来的木板踩了踩,确认不会挡住轮子。

“你上班的时候,小孟一个人能行吗?”莉拉问。

守成把柜门合上,拿手指了指床:“床边我装了扶手,跟隔壁婶子也提前打了招呼,小孟有事就喊人。”

孟向阳笑了一下,笑得比前阵子浅了很多。

“不用老看着我。我上半身又没坏,能动。”

他说完,伸手去够桌边的水壶。水壶离他并不远,可轮椅被床脚卡着,手指差了一截。他停了一下,像是才想起腿不能借力。

埃伦把水壶拿过来,放到他手边。

“钱还够用吗?”

孟向阳低头看着水壶,过了半拍才说:“放心,不缺钱。”

守成也忙接了一句:“真不缺。你上次留下的钱还没动呢。”

莉拉听见,看了埃伦一眼,但没开口问。

“回来好。家里肯定比医院舒服多了。”

孟向阳在屋子里看了看,笑了一下:“是啊,在医院总归不自由。”

“老家那边,要不要叫人带个信?要不把他父母接过来,也能搭把手。”埃伦问。

孟向阳脸上的神色顿时收住了,忙开口:“别。”

他抬头:“我还没跟家里说。”

“这么大的事,能瞒到什么时候?”

“先瞒着吧。”孟向阳说,“我爹娘身体都不好,路又远。他们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只会更担心。”

孟守成揉了揉掌心:“我也是这个意思。等他再养好一点吧。现在告诉他们,老人家一路赶来,半道上出点事怎么办?”

莉拉点点头:“也是。”

傍晚的光从小窗斜进来,落在轮椅的木圈上,边上还带着浅浅的毛刺。孟向阳把手搭上去,手指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熟悉这个以后离不开的东西。


出租屋里,莉拉和埃伦还没回来,只有诺瓦一个人。

桌上已经摆好面包,一碗炖菜还冒着热气。他掰着面包,泡进汤里,沾满汤汁后再吃。

吃完,他把碗拿到水盆边涮了两遍,倒扣在木板上,又用抹布把桌面擦干净。

做完这些,屋里就没什么声音了。

门外偶尔有人经过,脚步从远处来,又往楼下去。隔壁屋里有孩子哭了一阵,很快被大人哄住。诺瓦坐回桌边,把学校发的几页纸摊开,蘸水笔放在右手边。

几页练习册他写得很快,边写边小声嘟囔着。

“爱护公物,勾。

在公园要爱护花草,勾。

乘坐公交车要给老人让座,勾。”

“公交车是什么?”诺瓦皱了皱鼻子,“出门不都是走路吗?”

“还有遵守镇上的法律,勾。”他把笔放下,又哼了一声:“太简单了,怎么又是这种。”

他把作业纸叠齐,压在莉拉留下的旧杯子下面。灯光照着纸边,薄薄几页,被压出一道弯。诺瓦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肚子轻轻叫了一声,才想起勺上还沾着薯羹,刮了一口送进嘴里,又把勺子和碗涮了一遍。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埃伦和莉拉还没回来。诺瓦还剩下一些数学题没写,但他不想再翻,也不想看窗外,就从兜里摸出了那个旧手机摆弄。

黑色壳子躺在他掌心里,还是平时那副死样子。边上有一圈晶石纹路,摸起来似乎比前阵子厚了些。

诺瓦把它贴到耳边。

“喂?”

埃伦和莉拉给他比划过以前的人怎么打电话。

旧手机里当然没有声音。诺瓦笑了笑,又把壳子翻过来看。随后拿起桌角那支蘸水笔,把笔尖抵到缝里,轻轻撬了一下。

没撬开。

但随着诺瓦的动作,手机里发出很短的一声响,黑色的屏幕闪了一下,像花屏,随即又黑下去。

诺瓦愣在桌边,手还捏着那支笔,没看懂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手机还能用?

他刚想再多研究一会,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随后是钥匙碰门环的轻响。

诺瓦来不及多想,一把抓起旧手机壳,塞回自己兜里。

(第 65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