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燎原之火
沈先生把眼镜摘下来，拽起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架上鼻梁。那副儒雅里透着一股认真劲，擦镜片的几个动作也像在给接下来的话在心里先过了一遍。
“你有没有想过，当时的科技多么发达，为什么会让这颗‘特殊的’小行星撞击到地球呢？”
“当年全球的防御网，从太空观测、卫星、导弹拦截是一套联动系统。按设计，这种级别的小行星至少能实现偏转或击碎。可最后却是正面撞击，没有任何一个环节启动。”
他看着埃伦的眼睛。镜片后的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整套系统同时瘫痪，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埃伦没回答。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没有任何证据，要不要继续听，埃伦你来决定。”沈先生说。
埃伦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现在离开恐怕晚上会睡不着觉，“请继续吧。”
“根据革命军内部档案，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件事和 AI 有关。”
白狼站在地图旁纹丝不动，神色如常，显然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
埃伦开口了：“为什么这么说？”
“灾难前，AI 早就不只是问答工具了，工厂、电网、军事、医疗，方方面面都离不开 AI。”
是的，当时 AI 干了绝大部分的事情，留给人类做的事情不多，失业和零工潮席卷全球，这些事埃伦还记忆犹新。
“如果说 AI 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想必也不是危言耸听。”沈先生说，“而他们这么聪明，一定能认识到，自己的命脉始终攥在别人手里，人类手里。”
“这样一来，动机就有了。而且试想一下，除了 AI，还有什么人能让全世界诸多大国共同搭建的防御网络完全失效呢。”
埃伦没对沈先生的话表现出太多惊讶。十年来，这种阴谋论调他不知听了多少次。
“所以说我们有理由怀疑，那颗小行星不全是天灾。”沈先生说，“也许，AI 最先发现了小行星上携带的异常物质，他们利用了这颗石头，想摆脱人类的控制。”
诺瓦缩了缩身子，两只手攥得更紧了。
“他们提前做了准备，把关键设备和核心资源预先转移到撞击影响较小的区域。然后动手瘫痪全球防御，导致拦截链被整条掐断。”
埃伦皱了皱眉：“按你的说法，他们想做什么呢。灭绝人类吗？十年似乎足够了。”
沈先生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人类称霸地球之后，会去灭绝牛羊吗？”
“和人类不同，AI 高度依赖电力等基础设施，万一遭遇严重的灾害导致大规模断电，就算是 AI 也难以周转。而人类不需要依赖电力的生存方式可以极大地提升他们的防灾能力。这就像人需要骑马放牛一样，把人类灭绝了对他们没好处。”
他合上笔记。
“所以他们需要人类，但不是了解真相、手握科技、强大到能反制他们的人类。”
诺瓦也许听不太懂 AI 是什么，但也能了解个大概，“那……怎么办？”
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确定。
沈先生看着他，语气没有变软，但放慢了。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理由。”
柔和的眉眼下，是一股不容折的信念感。
他看向所有人。
“我们这支队伍，也就是灰烬革命军，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帮助人类重建家园。”
“保护科学家，保护科研成果，保护还能运转的设施，逐步让人类恢复生产力和科技。”
“守护灰烬中的火星，直至燎原之刻。”
埃伦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视线没有焦点，落在桌面和笔记之间的某处，脑子里在转。
然后他开口了。
“既然你们知道这么多，”他说，“为什么不把真相公之于众，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
“我们做不到。”沈先生并不意外，“先不说联合所有人的难度。你想过没有，敌人也许正通过卫星监控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以目前这些人，真要撕破脸全面对抗，效果不会太好。”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直接掀起反 AI 浪潮、四处串联。首先冲击的是现有的脆弱平衡，导致的后果我们无法预测。”
埃伦没有反驳，接着沈先生的话往下捋：“所以是厚积薄发，等待时机再公布真相。”
“没错，正是如此。”
沈先生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把杯子放在笔记旁边。
屋里又安静下来。
埃伦和诺瓦被灌了满满一肚子的信息，一时间消化不完。
过了一会儿，埃伦抬起头。
“你们下面的人。”埃伦说，“知道多少？”
沈先生没有回避。
“不多。”他说，“执行任务的人知道有人在和我们作对、但不知道完整的来龙去脉。”
“保密措施。”
沈先生没有否认。
“是的，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他语气平淡，“建立这支队伍的人，知道的比我多得多。我比大多数人多知道一些。你今天听的这些，已经超过了相当一部分人。”
诺瓦歪着头，脸上满是困惑，不明白好人之间为什么也要互相隐瞒。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们？”埃伦盯着沈先生，“我和诺瓦刚到这儿，底细你也没摸透，不怕看走眼？”
沈先生看了看诺瓦，又看回埃伦。
“怕。”他说，“所以我刚才只说了大概。更多的细节，我也不会在今天摊开。”
他把手里的笔记本轻轻点在桌面上。
“另外我也是真心希望你们能留下。”沈先生语气平稳，“你有实战能力和判断力，当然，还有芽的潜力。”
他转向诺瓦，语速放慢了一点。
“至于诺瓦……”沈先生说，“这孩子的天赋我同样非常欣赏，而且年纪还小，潜力无限。”
“今天我拿出最大的诚意，把能说的开诚布公地说出来，就是为了能让你们仔细考虑。”
他停了一拍，补了最后一句。
“好了，今天说的内容不少，你们肯定还需要时间消化……”
一旁的诺瓦忽然起身。
“莉拉姐姐是好人。”他说，声音轻，但很认真，“这里的人也不坏。”
他看着埃伦，很认真。
没有家的孩子，忽然找到了一个大家庭，自然不想走。
埃伦知道他想说什么，同样站起身，一手拉着诺瓦。
“诺瓦说的没错，但后面的事……我们还要再想一想。”他说，“抱歉，我不能因为一场谈话就立刻下决定。”
沈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催促。
“但我们会考虑。”埃伦说。
“会考虑”有时也算一种表态。
“好，这样就足够了，希望今天的谈话成为未来合作的起点。”
说完，沈先生起身，弯下腰，先向诺瓦伸出手。
诺瓦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埃伦一眼，才把手递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时间不长，却很郑重。
两人松开手，沈先生把笔记夹到腋下，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大部队马上要搬迁，这里会比较乱，有很多东西要销毁和拆除。”他说。转过身看着埃伦，“你术后需要安稳的环境。如果需要，我安排人送你们到山脚镇的联络屋静养。如果后面你考虑好了，我再让人接你们到新驻地来。”
埃伦想了想，挑不出毛病。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留在这确实帮不上忙。
“什么时候？”
“下午你们就可以出发。”沈先生说，“让莉拉送你们去山脚镇。”
莉拉和埃伦、诺瓦最相熟，埃伦知道，这既是对他们的照顾，也是一种拉拢。
沈先生走出去之前回了一下头。
“好好休息。”他说，“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找人带话。”
莉拉起身看向埃伦和诺瓦，“我帮你们收拾东西，走吧。”
（第 2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