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硬币的两面
侍者倒上水,曼苏尔只抬了下手,对方就退出房间。
曼苏尔没有急着谈正事,反倒看着莉拉问:“你还没回答我,厂里的活怎么样?”
“一站就是一天,工钱不算多,领班暂时没找我麻烦。”莉拉说,“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打算在鲁萨克待多久?”
“这也跟工伤有关?”
“跟我想了解你有关。”
莉拉看着他:“那是另一件事。”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未必。”曼苏尔端起杯子,“我请过你几次,今天才总算坐下来吃顿饭。总不能只谈一个我没见过的人吧。”
“他叫孟向阳。”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
“认识很久了?”
莉拉略有些不耐烦:“进镇路上认识的。”
曼苏尔有些意外:“认识没多久,你就替他跑前跑后?”
“他是我的朋友。”莉拉说。
房门打开,两个侍者一前一后进来。一个撤走空杯旁的小碟,另一个把两只浅口汤碗放到他们面前。汤清得几乎能看见碗底,只漂着几片切得很薄的蘑菇和一些肉。
曼苏尔没有着急拿起汤匙,而是抬手示意莉拉先尝。
莉拉喝了一口。入口不油腻,但滋味十足,咽下去以后蘑菇的香气慢慢返上来。她平日从镇口带回去的炖菜总有些咸有些油,正好压住工厂里带回来的尘土味,这碗汤则完全不通。
她又喝了一口。
曼苏尔留意到了:“还合口味?”
“不错,挺鲜。”莉拉放下汤匙,“现在可以说说你打算怎么帮了。”
曼苏尔笑了一下:“一口汤也不肯白喝。”
他慢慢喝着汤,接着说道:“我叫人问过这桩案子。照你们现在的办法继续递材料,就算有人肯收,也不知道要压到什么时候。”
“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直接找货运公司管事的人,说服他们把赔偿拿出来,如果不行,镇公所那边我也会递话过去。”
“他们会听你的?”
“不一定。”曼苏尔用汤匙轻轻碰了一下碗沿,“可他们的仓房、宿舍、办公室,哪样不需要盖,不需要买或者租?镇上的生意做来做去,总会坐到一张桌上。”
汤碗撤下去,主菜紧跟着送进来。
厚尾羊肉切成几片,外皮烤得焦黄,旁边配着炖软的蔬菜和一小块刚出炉的白面饼,每样东西都只占盘子里一小块地方。
刀一切下去,羊肉的汁水便从里面渗出来。
她尝了一口,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肉嫩得不用多嚼,烤化的油脂带着一点果木香,也没有街边羊肉锅里那股压不住的膻味。
莉拉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刀切得比第一刀大了些。
曼苏尔看在眼里,嘴角带出一点得意。他自己倒吃得很慢,肉切成大小相近的小块,叉起一块送进嘴里,更多时候都在看着莉拉。
“看来这里的厨师没有让我丢脸。”
“菜是不错。”莉拉咽下嘴里的羊肉,“你要我怎么帮你?”
“这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
曼苏尔笑起来:“现在不嫌我绕弯子了?”
“至少这次说到正事了。”
“下周商会有一场慈善晚宴。镇上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他说,“我要找的几个人也在。”
莉拉用面饼擦过盘子里的肉汁,咬了一口:“所以你要在那场晚宴上谈赔偿的事?”
“谈人情。赔偿只是顺着人情办下来的事。”
曼苏尔说完,才低头吃了两口。他盘里的肉切得整齐,几乎没怎么动,显然心思不在这顿饭上。
莉拉则已经吃掉大半。下工后的饿意到这时才真正冒出来,她不再刻意放慢,只在开口前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那你要我做什么?”
“陪我去。”
“为什么?”
曼苏尔接着说:“这事是帮你办的。你陪我露个面,见几个人,这要求不过分吧。”
“镇上找不到别的女伴?”
“找得到。”曼苏尔看着她,“可我想请的是你。”
“还有呢?”
“我刚才说过,我想了解你。”曼苏尔笑了笑,“你总得给我些机会。”
莉拉没有接这句话。
侍者进来添水时,曼苏尔朝莉拉快见底的盘子看了一眼。
“再来一份。”
莉拉没有推辞。新送来的羊肉仍烤得恰到好处,她叉起一块,吃得比刚才慢了些。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在掂量曼苏尔的话。
曼苏尔也没逼她回答。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杯子拿在手里,像是肯给她足够的时间。
莉拉把那块羊肉吃完,将刀叉并拢放在盘边。她抬起眼,迎上曼苏尔的目光。刚进门时那点不自在已经看不见了。
“什么时候?”
“下周这个时候。我去厂门口接你。”
“还是厂门口。”莉拉说,“别去别的地方找我。”
曼苏尔举起杯子:“那就说定了。”
莉拉没有跟他碰杯。
“你也记住你答应的事。”
“放心。”曼苏尔把杯子送到嘴边,“费萨尔·曼苏尔还不至于为了这点事砸自己的招牌。”
最后送上来的是切好的果子,冰凉清甜。莉拉吃了一块,嘴里烤肉留下的油香很快淡了下去。
饭后,马车把莉拉送回加工厂附近。她没让车再往前,到了熟悉的街口便推门下去。
曼苏尔没有跟下来,只在车里朝她抬了下手。
车门合上,马蹄声很快沿着街道远去。
莉拉回到出租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埃伦还坐在桌边,灶上的小锅盖着盖子,边缘冒出一点热气。诺瓦已经在里屋睡下,门帘垂着,没有动静。
埃伦听见开门声,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这么晚?”
“去吃了顿饭。”
埃伦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曼苏尔。”
这个名字让埃伦放下了手里的纸。
“谁是曼苏尔?”
经纪人回访、去医院时都提过这个名字,可埃伦从没见过本人,更不清楚那人的底细。
“铁晶房产公司的老板。租房子那天我见过。”
莉拉走到水盆边,捧起凉水洗了把脸。工厂的粉尘从眼角和鼻侧化开,水很快变得浑浊。
她脱下工服外套,搭到门边的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
“曼苏尔说,他能帮忙把小孟的工伤赔偿拿回来。”
埃伦没问他怎么帮,这种“大人物”的手段,他大概能想到。
“为什么?”
“下周商会有一场慈善晚宴。他要我陪他去,帮他应酬。”
埃伦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太对劲。”
“我当然知道。”她接着说,“不过我还不至于随他摆布。他肯帮忙,就先试试,至于后面怎么还人情,谁以后再说。”
两人又安静下来。
桌上的灯还亮着。门帘后,诺瓦翻了个身,很快又没了动静。
(第 71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