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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燎原之火

清晨的风从谷口钻进来时,还带着夜里残存的凉意。

院子里那口水缸边,诺瓦正弯着腰,把最后一只水壶系紧在背包侧面。壶壁被他擦得发亮,映出一只模糊的眼睛。诺瓦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刚露出一条淡淡的鱼肚白。

屋檐下,埃伦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背带不会牵扯到左眼那条细细的芽。那东西已经不像初生时那样狂躁,但偶尔仍会在皮肤下一跳一跳,让他莫名心烦。

他在家里找了一条旧皮带,裁成半截,打好孔,绕在左臂上勒住。不至于紧得血液不流通,但能稍稍压住些芽的躁动。

“水够三天的。”诺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上要是能跟上商队就好了,没准能蹭上车坐。”

“食物算上李婶给的干饼,五天也没问题。”

李婶拎着一篮子洗好的野菜,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白了他一眼:“这世道不太平,你们一大一小还要跑那么远。”

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前些日子迷路的那个孩子被爷爷奶奶领着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个小包,探头往院里看。

孩子的奶奶往院里迈了半步:“听说你们要出远门,我们也来送送。”

孩子一眼看见诺瓦,又看向埃伦,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你不是说不带不认识家的小孩吗?”

他奶奶在后头拍了他一下:“这孩子,怎么跟你埃伦叔说话呢。”

埃伦把背包带子往肩上一提,看了看诺瓦,诺瓦正低头检查水壶的绳结。

埃伦笑了一下:“没错,不过他现在认识家了。”

诺瓦这时才抬起头,看看埃伦,歪了歪脑袋,没吭声。

孩子的爷爷把孩子怀里的小包接过来,递到埃伦手边:“一点吃的,不多,路上带着。”

埃伦接过去,系进背包侧袋,朝两位老人点了点头:“多谢。”

“李婶。”埃伦转向她,“地里的菜,我们走这几天,就拜托您了。”

“放心。”李婶抬手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力道不重,“我可等着你们回来给我讲讲西边是什么样呢。”

西边的革命军埃伦也道听途说了一些,势力庞杂,水很深。他们没打算立刻扎进去,而是先绕去附近的镇子打探,对现在的他们来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们先去看看。”埃伦把背包背好。

李婶摆摆手:“走吧,早去早回。”

两人背好包,朝众人点了点头,便踏上了往西的路。


路上扬起的灰尘在太阳下浮成一层薄雾,埃伦的靴帮早已裹上一层土色。

两人走了小半日,身后渐渐传来轮子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几声压低了的吆喝。是一支往西去的商队,这条路上常有。

埃伦和诺瓦停下脚步,等车队靠近后上前搭话,说是去西边的镇子,想跟着走一段、路上有个照应。领头的打量他们两眼,点了头,让他们跟在中段。

商队的车不多,三辆大板车,前后零零碎碎跟了一些背包客与挑担的小贩。埃伦和诺瓦走在一辆装了半车布匹和干货的车旁。车夫是个中年汉子,一张脸被太阳晒得发黑,一笑就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走了一段,他甩着缰绳朝埃伦抬了抬下巴:“你们俩这是往西边去?”

“嗯,去那边找人。”埃伦应了一声。

“有落脚的地方没?”

诺瓦接话:“还没定下来,听说西边镇子不少。”

“离这儿近的也就山脚镇了,挨着老矿山。”车夫随口一提,“人多,你们要找人的话打听消息也方便。”

“老矿山,那边有人采矿?”诺瓦接着问。

“有啊,以前挖得狠,地都秃了。后来陨石砸下来,人少了,树反倒又长回来了。”车夫咧咧嘴,“现在那儿反而比这边强。”

两人跟着这支商队一路西行,白天赶路、夜里在道旁歇脚,如此过了两天。第三天中午时分,山脚镇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

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诺瓦眯起眼,看向远方。

地平线上,一条界线已经隐约可见:一端起伏着灰黄的坡地和裸露的石块,另一端则是难得一见的青绿色,树和灌木在灾难后又顽强地占领了这片土地。

镇子依山而建,低处沿着干涸的河谷散着几排小屋,高处则有几栋改造过的矮楼。

说是镇子,但规模不大,像是被山势托住的一簇窝棚。

最醒目的,是镇子背后那片绿色:成片的树从山脚一路往上蔓延,中途夹杂着一些已经锈蚀的铁轨和废弃的矿车,被枝叶半掩,只露出一截冰冷的金属边角。

镇口立了一块用废铁拼成的牌子,生锈得厉害,依稀还能看出几个被涂抹过的字,“山脚镇”。

牌子旁边,一队背着工具的人正往山那头去,肩上的铁锹和镐头在日光下闪着白光。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小声议论:

“又是去老矿山采晶石的?”

“听说这批是铁晶商会新找来的劳力。”

等路人走后,诺瓦小声问埃伦:“铁晶商会是干什么的。”

埃伦从腰包里摸出一枚晶元,表面在日光下闪过细碎的灰蓝光点。

“晶元就是铁晶商会发行的,他们主要是做挖晶石、加工晶石的买卖。”

“没准他们知道革命军的事。”诺瓦继续问。

“也许吧。”埃伦收回晶元,继续往镇子里走着,“先找地方落脚,然后再打听。”

他们顺着主街往里走。与雷尔顿村不同,山脚镇的街道显得更拥挤些。小摊被挤在墙根与路中间的缝里,卖的是干粮、简陋的工具,还有一些山里采来的野菜和蘑菇。

埃伦在其中一个小摊前停下,向摊主寻问:“劳驾,镇上哪儿有住宿的地方?”

摊主抬了抬眼皮,打量他们一眼。“外地来的?最近住宿可不好找。矿山那边又开工了,铁晶商会找了几批人、还有私人来挖的,能住人的地方都快塞满了。”

埃伦像是随口一提:“那最近镇上乱不乱?我还听别人说有什么革命军。”

摊主嗤了一声:“听说是有,但我这平头百姓可没见过。这年头,几个流民土匪凑在一起扯块旗子就敢自称什么军,你们别太当真。”

埃伦和诺瓦对视一眼,摊主继续说道:“要住的话,前头拐角有家旅店,楼下是酒馆,老板还算实在。你们去问问,兴许还能挤出一间。”

两人道过谢,顺便买了些食材,便按他指的方向往前走去。


那家旅店门脸不大,招牌被烟熏得发暗,底下就是酒馆的敞门,人声和一股混杂着烟与酒的气味从里往外涌。

埃伦和诺瓦进去询问,老板在柜台后翻着簿子,抬头瞧了他们一眼:“只剩一间房,二楼。”

他们自然要了。上楼后,埃伦从背包里翻出一路带来的干饼和肉干,又拿了摊子上买的野蘑菇和野菜,走下楼来。

楼下酒馆里烟气重,桌子上油渍和酒渍混成一层。埃伦把食材往柜台上一放:“老板,能不能帮我们弄点热乎的?”

老板接过袋子,挥手叫伙计去后头:“没问题。加工费两块,走时和房钱一起算就行。”

没过多久,伙计端上来两碗热乎乎的杂汤,里头漂着碎菜叶,旁边还放了烤得发脆的干饼。

两人把门闩上,挨着窗边坐下。热汤下肚,奔波两天的疲乏终于消除了一些。

“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再去镇里转转。”埃伦把空碗放到一旁,“这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消息多。”

诺瓦点点头,准备收拾睡觉。

两人虽然疲乏,但这房间隔音太差,楼下的嘈杂声一阵接着一阵,让人难以入睡。

不一会儿,诺瓦从床上坐了起来,侧了侧耳朵,像在分辨什么。

“楼下好像有人在说革命军的事。”他轻声说。

埃伦也侧过耳朵听了听,抬眼看他:“我怎么没听见。”

诺瓦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得很小声。”

楼下确实嘈杂。笑骂、碰杯、椅子拖地的吱呀声一阵一阵往上涌。这种环境下,不扯着嗓子都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别说有人压低声音了。埃伦眼底掠过一丝惊奇:“这么吵,你能听清他们小声说话?”

诺瓦没再解释,只抬手示意他安静。

声音从楼下传来。

“……听说被抓走的是革命军那边的人,还是个搞研究的。”

另一个人嘲了一声:“你又听谁瞎掰,革命军?你认识谁是革命军?”

“反正有人贴了委托,说能把人弄回来就有赏。”那人不服气。

“哦?赏多少钱?要救的人长什么样子?”

“那倒没写清楚……只说‘带回消息’都算。” 男人的底气稍显不足。

众人哈哈一笑:“这种东西,十有八九是蒙人的。”

楼上,诺瓦把对话复述给埃伦。

“明天去问问老板,镇上的告示板在哪。”


第二天一早,酒馆还没热闹起来。伙计在扫地,老板正把昨夜的酒钱往簿子上记。埃伦下楼时顺手端了两碗热水,像是随口聊天:“老板,我们刚到镇上,不知道哪能找点活干?”

老板头也没抬:“想接活?去矿上问问,你这体格采矿应该不成问题。”

埃伦摇了摇头:“采矿我没干过。送货、找人、保镖之类的活有没有,这些我比较熟。”

老板抬了抬眼皮:“出门左拐,沿着石墙走一段,有块告示板,谁都能贴。每天都有一大堆人往那儿围。”

“谢了老板。”埃伦笑了笑,把两碗水放到柜台边,“我们去看看热闹。”

说罢和老板结了账,两人向店外走去。


告示板钉在一面旧墙上,木头发黑,上面有棚子遮着,纸张大多皱巴巴的,有的只剩下几个字还勉强认得。大部分字歪歪扭扭,错别字横飞,什么“护送”“寻物”都往上贴。

板子前果然围着一圈人:背着弓的、挎着镐的、裹着破斗篷的,呼出的气里都有一点急躁。有人仰着头盯着看,有人掰着手指掂量值不值。

诺瓦站在埃伦身后半步,目光从那些纸条上掠过,在人群里随口问了句:“这几天矿山又有活啦?怎么这么多人围着。”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哼了一声:“矿山的活有什么稀奇,瞧见没有……”他用下巴点了点板子偏上的一张纸,“这张才是最新鲜的,别的都老掉牙了。”

那张纸贴得比旁边的都正,纸面干净,字也清楚。笔锋收放有度,用词也不像别的委托那样“粗糙直接”,而是写着:“协助护送一名重要失踪同伴回归,或带回确切消息者,必予厚酬。”末尾一排小字,署着:

“西线临时行动小队(革命军分部)”。

这一行字把围在前面的人都看得有点发愣。有人皱眉,有人低低骂了一句“装腔作势”,也有人不忿地笑出声。

“军队要救人,用得着我们帮忙?”

“说不定是假的。”另一人撇撇嘴,“借他们名头吓唬人。”

“我看着像是真的。”刀疤男压低了声音,“你看这字、这纸,你能弄出来?”

埃伦没有插话,只往前挪了半步,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张整齐、字迹干净、用词考究。和旁边那些潦草的“找人”“寻狗”比起来,更像是一份正式文件。

革命军救自己人,按理说不该大张旗鼓地找外人。埃伦在心里默默想着。

板子前又有人挤上前去,盯着那行“厚酬”看。人群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把那一张纸捧成了今天板子上的暴风眼。

(第 14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