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硬币的两面
清晨,医院的结账窗口外还排着两个人。
孟守成正站在病房门帘外,手里捏着一张浅黄色的缴费单。埃伦还没开口,守成已经把单子递过来。
埃伦把纸摊平。纸不厚,边角被孟守成攥出了一点皱。450 元写在最上面,底下分着床位费、药费等几行明细,每一笔单看都不算太贵,加起来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埃伦没有进去。门帘里面传出孟向阳很轻的说话声,像是醒了一小会儿。孟守成听见那声音,拉着埃伦又走得远了些。
埃伦看完了缴费单,抬头问孟守成:“赔偿的事怎么样?工头有说什么吗?”
孟守成摇头:“上次之后就没消息了。”
埃伦沉默了一下。
孟守成把单子又展开看了一眼,低声说:“我每次去货场都会问,但公司那边也没回音。”
他说完,又去护士站前拦住一名端药的护士。
“病人现在能不能提前出院?”他问,“或者用药能不能减一些。”
护士看了他一眼,像这类话已经听过太多次。
“病人的伤刚有些稳定,但夜里仍然会发热。现在出院,磕碰一下都可能出事。”她说,“用药的事你问医生吧,我说了不算。”
护士把药盘往怀里收了收:“我不是吓你们,怎么也得等这几天过去。”
埃伦说:“知道了。”
护士进了病房。门帘掀起又落下,里面的药味被带出来一点。
埃伦把缴费单折好,塞回孟守成手里。
“钱的事我也去想想办法,你盯紧赔偿的事,别太发愁了。”
孟守成喉咙动了动,点了点头。
埃伦说完又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钱的事没必要让他知道。”
孟守成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太阳落山后很久,莉拉才从加工厂那边赶过来。灰布外衣还没换,袖口沾着晶粉。她先看孟守成一眼,开口就问:“工头来过吗?”
孟守成摇头:“没有。”
“不是说在办吗?”莉拉压着声音,还是压不住那股火,“这都几天了?人躺在里面,账单一张接一张,连个话都没有?”
孟守成低着头,像被这句话也问住了。
莉拉往病房门帘那边看了一眼:“不能再这么等。不行我跟你直接去公司问。”
孟守成摆摆手:“我今晚回货场上夜班,我再问问。”
他扯了扯身上灰绿工装的领口,锈红边在灯下颜色发暗。
莉拉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你今晚还去?”
孟守成点头,声音发闷:“最近人少,再不回去,工头那边也不好说。”
“这样工头还催你?”莉拉压着火,“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孟守成摆摆手:“别跟他们计较。”
说完,他把病房里的事一项项交代给莉拉。
莉拉听了一会,打断他:“行了,守成,快去忙吧。”
孟守成掀帘进去看了一眼。孟向阳半醒着,听见动静,嘴唇动了动。
“守成哥,你回去吧。”他声音很轻,“我这边没事。”
孟守成鼻翼动了一下:“我下了夜班就来。”
“别跑太急。”孟向阳还想笑,“你比我还像病人。”
孟守成骂了句“少贫”,转身出来时眼眶已经红了。他没让几人多看,拿起旧外衣就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帘,才下楼。
莉拉坐在门外,从衣袋里摸出埃伦留在家里的几枚晶元,放到掌心,眉头立刻拧起来。
等她回到病房时,孟向阳正靠着硬垫坐起一点。背架把他的身子固定得僵直,脸色比前两天好些。
他看见莉拉进来,先笑了一下。
“守成哥走了?”
“走了。”莉拉把水倒好,递到他嘴边,“他再不走,你们的工头就要发火了。”
孟向阳喝了两口,缓了缓才说:“你们几个也别老往这儿跑。”
莉拉动作停了一下。
孟向阳看着她袖口上的晶粉,声音比平时轻很多:“你刚下工吧?埃伦哥也总是请假,诺瓦还得自己在家。你们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你现在就管好自己。”莉拉说,“别的不用你操心。”
孟向阳摇了摇头:“我不是操心。我就是觉得,不能因为我一个废人,把你们都拖垮了。”
莉拉把碗放回床边。
“谁敢把你当废人,我先揍他。”她说,“把药喝完。”
孟向阳终于笑出一点声音,笑完又疼得吸了口气。莉拉立刻扶住碗,不让他再乱动。
护士来查了一回,又交代几句便走了。孟向阳说了这几句话,很快又困起来。莉拉等他睡沉,才轻手轻脚退出病房。
走廊里天已经暗下来,医院里的人比白天少些。
莉拉站在门帘外,刚想去打水,楼梯口有人叫了她一声。
“莉拉小姐?”
那话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莉拉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边,灰短外套,薄皮文件夹夹在腋下,头发梳得很整齐。她记得这张脸。
房产经纪人,他之前到过几人的住处,问房子住得还习不习惯,说有什么小修小补可以找他。
这一次,他没有笑得那么热络,也没有提房子的事。
“我刚从门口经过,听说你们有朋友受了伤。”他说,“曼苏尔先生也听到了一点消息,让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莉拉的手指在水壶提手上握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上次他能把她的工作说出,这次知道医院里的伤员,也不是什么怪事。
经纪人看了看病房门帘,没有往里探得太深。
“医院这边,我认识几个办事的人。”他说,“床位、药品方面,都可以想办法协调。曼苏尔先生一向愿意帮有难处的租户,尤其是你们这样的朋友。”
“谢谢您的好意。”莉拉说,“眼下还好,先不麻烦了。”
经纪人像早料到她会拒绝,仍把话放软:“你别误会。我们并不是要谈什么手续。只是人出了事,多个熟人总归好些。”
莉拉摇了摇头,语气还是客气:“心意领了。真有需要,我们再请您帮忙。”
经纪人把薄皮文件夹往臂弯里收了收,姿态仍旧体面。
“明白。”他说,“那我不打扰病人休息。要是之后改主意,可以随时找我。”
他朝她微微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被楼下的杂音吞掉。
莉拉还站在原地。水壶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印子,她这才松开一点。
病房里孟向阳睡得很轻,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走廊另一头,结算窗口的办事员把算盘拨得啪啪响。莉拉忽然觉得这栋楼没有哪一处是安静的。呼吸声、算盘声、脚步声、难处和好意,全都挤在一起。
第二天,埃伦在矿上忙完手里的活,没有立刻往医院赶。
工棚外面停着几辆马车,车轮上结着一圈干泥。棚里的人刚从车上下来,有人把马甲脱了搭在木桩上,有人蹲在水桶边洗脸。埃伦把交接的事办完,先去红茶常坐的那张粗木桌前看了一眼。
埃伦拦住一个熟脸的队员。
“队长在吗?”
那人正把护目镜往布袋里塞,闻言摇头:“不在镇上。前天就走了。”
“去哪儿了?”
“北边出了点事,听说有一段矿道要抢修,队长带人过去了。”那人看了埃伦一眼,“你找他有急事?”
埃伦停了停:“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少说三五天,多了不好讲。”
埃伦点头:“知道了。”
他又在棚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一排熟人。都是一起押过车的、值过夜的。
埃伦还是走过去,一个个开口。
第一个听他说完,先摸自己的钱袋。
“你朋友那事儿,我听说了。”那人说,“我家里这个月刚修了房子,孩子还病着。”他从袋里摸出几枚晶元,数了数,又收回去两枚。剩下的塞到埃伦手里,“只能给你这些,别嫌少。”
第二个人眼睛都没抬:“埃伦,我下月的房租还没凑齐。”
第三个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唉,你这几天老请假,后头还不知道怎么样。我要是借了,你还不上,咱俩以后见面都尴尬,你说是吧。”
话说得不好听,却也是实话。
埃伦没有争。他一个个问过去,一个个听完。有人借了些零钱,也没让他打字据。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头帮他问问,但没把钱袋解下来。
埃伦道了谢,把借来的几十块收进袋子里,把袋口系紧。
他本来还想问主管能不能多加一班。可从医院到矿上,再从矿上回医院,已经把人撕成两半。再加一班,无论如何也熬不住。
埃伦沿着矿棚后面那条小路往镇上走。
这条路平时少有人走,绕过一段旧围墙,能省一点路程。天色已经暗下去,远处矿口还亮着几盏灰晶灯,光在灰尘中显得模糊。
走到巷角时,前面有人从墙影里出来,站在路边。
埃伦脚步停住。
那人没有往灯下走,也没有立刻靠近,只把身子侧了侧,像是早就知道他会从这里经过。
(第 6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