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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

硬币的两面 ​

西部矿场的风很大。

埃伦进护矿队已经快三周了。岗前培训一过,西部矿区轮班也稳下来,一天一天就这样过去。

埃伦的头发长得有些长,身上套了件护矿队发的灰蓝马甲。腰后的锤子用布条多缠了一道,免得干活时磕碰。裤腿塞进军靴,靴面上仍免不了矿渣和灰尘。

他和两个护矿队员把麻绳绕过木桩,往外又拉开一段。坡道上下来两个人,合抬一只木箱,箱角红漆写着“爆破用”,步子压得很慢。后头有人喊:“警戒线先拉出来,上面炮眼还没装完炸药呢。”

红茶站在绳栏旁,手里拎着一截没系好的警戒绳:“没事的都退到线外。有护具的该戴都戴上,没分到的别往里凑。”

有人把旧盔往头上一扣,低头扯带子。也有人只分到一副旧手套,站在线外,不再往前挤。

埃伦刚把木桩踩实,坡道那边传来一阵细碎的沙石声。

那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刚才把旧头盔扣上的几个人还没抬头。

前头不远,一个矿工刚弯下身,去捡滚到坡边的工具。

上方岩壁边缘先掉下几颗碎石,砸在地上噼啪作响。紧接着,一块比桌子还大的巨石从坡壁上松脱,带着滚滚尘土往下滑。那矿工抬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往后退,头顶又是一声闷响。

红茶就在绳栏附近,离坡道口只有几步。骂了一句,丢开手里的警戒绳,几步冲过去。

转瞬,红茶已经扑到矿工身前,一把将他压低,护在身下。

那块石头少说也有几百公斤,落下来的声音如同闷雷。

巨石正砸在红茶肩背上,掀起的灰尘向四周扑开,绳栏被带得晃了一下。

紧跟着又有一阵碎石滚下来,坡道口一下被灰尘吞住,什么都看不清了。

有那么一两秒,谁都没说话。

埃伦往绳栏边逼近半步,眼前全是灰。他看不见红茶,也看不见那个矿工,只能听见石块还在坡边滚动。这个时候再往里冲,无非是多送一条命。

他伸手把旁边一个愣住的新人拽开。

“往后退。”

新人这才醒过神,踉跄着退了两步。

埃伦嘴上说着后退,可脚下仍向前迈步。他低着身子钻进灰尘里,左手皮肤下浅灰纹路一绷,肩背顶住正往下砸的碎石块,硬开出一条路来。

“别去。”

埃伦身后传来不知是谁的喊声,旁边几个人同时抽了口气,以为要出人命。

灰尘里什么都看不清。埃伦摸到冰凉的大石,刚要上手去抬,那巨石猛地往上一顶,随后滚向一旁,斜斜卡在地上。

灰尘散开一道口子。

埃伦眼前,红茶肩背上的皮肤覆了一层金属,从脖颈到手臂都像生铁铸成,整个人如同穿着衣服的金属雕塑。

他右手护着身下的工友,左手撑住地面,几块碎石从他背上滚下去,刮过肩头叮当作响。

红茶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的金属光泽随那口气一点点退下去,露出原本的皮肤和被擦破的衬衫。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土,好像刚才只是被人扬了一把灰。

绳栏边顿时闹开。

先是一串松了口气的笑声,又有人忍不住叫好,把刚才那几秒的紧张冲散。

旁边的新人脸被吓得有些发白,老队员拍了拍他肩膀。

“第一次看见吧?”

新人点头,眼睛还往红茶那边瞟。

“怪不得叫商会的铁壁。”

埃伦已经蹲下去,拉住被护住的矿工。两人一起把人从石缝边拖出来。

“怎么样?还能动吗?”红茶开口问。

那矿工额角擦破了一点,裤腿也被碎石划开,腿上能看到些许血迹。但更多的是惊吓,嘴唇白得厉害,腿软得站不住,抓着红茶的手臂才没跪下去。

“我……我没事。”

“没事个屁,先去旁边歇会。”红茶一手托住他胳膊,回头喊,“你,去联系医务室。你们几个,把落石区域封上,谁都别往里走。”

几个护矿队员立刻动了。有人扯开绳栏,有人把呆住的新人往后赶。

红茶朝埃伦偏了偏下巴。两人一边一个,架着受惊的矿工往工棚边上走。

棚边嘈杂远了些,红茶才压低声音:“你的本事我清楚,可矿上的事故说不准,还是别逞英雄。”

埃伦把人放到板凳上。

“你还不是逞英雄。”

红茶哼了一声,没接茬。

埃伦转身回去,和两个队员把绳栏往外挪,空出一段距离。

等受伤和受惊的人都坐下了,红茶才朝坡道口一指。

“上面的炮眼今天别动了。”他说,“危险段封住,把周边的落石清掉,戴好护具,别站到正下方。”

“知道。”

埃伦把马甲下摆扎紧,袖口卷起,拿起一根撬棍走过去,一起清理落石。

落下来的石块不算多,却卡在坡道边缘和一根旧梁木之间。两个队员撬了一下,梁木纹丝不动。埃伦伸手按住撬棍,左手皮肤下有一瞬浅灰纹路绷紧,又很快退了下去。旁边的人只看见他肩背一沉,那块石头便松开半边。

“好家伙,劲儿真不小。”一个护矿队员忍不住说。

埃伦边用撬棍撑着,边招呼旁边的队友。

“垫住。别让它滑回去。”

身旁的两人赶紧照做。

处理完大石块,护矿队开始把碎石清到推车里。

说是碎石,可少说二三十公斤。

两个队员各自用双手抠住一块,咬牙抬起来,摇摇晃晃往十几步外的手推车挪。搬了两趟,便撑着膝盖喘气,有人甩甩手腕,手掌被勒出一道红印。

埃伦走过去,左右手各抄起一块,往腰侧一夹就走。左手浅灰纹路只微微起了一下,在阳光下几乎看不真切。别人歇手换气的工夫,他已经空着手折回来,再抄两块。

“他这么猛?”旁边的新人看得发愣。

那护矿队员笑着接话:“别学他,学不会的。你看他眼睛边上那几道纹,说是病,谁信?还有刚才冲进去那下,邪乎。”

埃伦默不作声,只把石头码到车上。

碎石一块块被清到空地边,队员又把绳栏重新拉成更大的圈。

红茶在棚边看完伤员才走回来。

“先到这儿。”他说,“这段今天停工,等上面查完再说。”

众人应声,手上的动作慢慢收住。

埃伦把最后一块碎石推到绳栏外,跟着人回到棚边。救下来的矿工还坐在那儿喘气,有人递水,也有人靠着柱子歇脚。

老队员拧开水囊喝了一口,看见埃伦在棚边蹲下,抬了抬下巴。

“埃伦,歇会儿。”他说,“还得是你,手脚快,干活卖力气。”

另一个队员也笑着看过来:“是啊,才来没几周,就有人抢着跟你搭班了。”

埃伦拍掉手上的灰,笑了一下,像要接话,又接不上,只拧开水囊喝了一口。

那工友笑了笑,没再夸。他转头看向棚边坐着的伤员,声音低下来。

“刚才要是真砸实了,不知道工伤赔不赔。”

没人接话。

护矿队员和工人们陆续散开,各忙各的。

直到傍晚时,西部矿场的风小了些。收工哨吹过,坡上还有人在封炮眼。埃伦是最早一批离开的,把工具还了,跟着其他收工的人往镇口走。

从镇口往东南走一段,就是他们住的那条巷子,灯很亮,巷口也没有乱堆的杂物,入夜后仍显得安稳。埃伦拎着包上了二层,靴底带上来的灰在楼梯边蹭出浅浅几道。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立刻进门,先在门外把身上和裤脚的灰拍了拍。

门锁很新,钥匙转进去时声音清脆。屋里有人听见动静,脚步很快地从厅里过来。

(第 5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