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硬币的两面
埃伦是头一次踏进西后巷。
这条巷子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市集的叫卖声像被两边的旧砖墙一层层刮掉,几乎听不到了,只剩车轮偶尔从巷口碾过石板的响动。
巷子尽头有一段旧砖房。门外竖着一支旗杆,土黄布旗垂在杆上。门口木板上的“工人联络处”刻得端正,可上面已落满灰尘。
门半掩着,里头却听不见说话声,也听不见桌椅挪动。
埃伦在门前站了片刻,不见有人出来。
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门。这鬼地方让他没法联想到铸币所前那个声势浩大的工会,更没有半点能帮工人出头的样子。
他还是抬手推门。
门轴响了一声。屋里是空的,长凳摞在墙边,几张桌子散着摆开。墙上贴着些口号和标语,还有一张镇公所受理流程的手抄件。空气里有些旧纸张和尘土的气味。
一个瘦高男人从靠里那张桌后抬起头,三十来岁,肤色深,浅灰布在头上裹着,面前摊着一摞文件。门轴一响,他抬眼看着埃伦。
“您好。”他开口,带着一点南亚口音,尾音往上扬,“请坐。有什么事?”
埃伦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直接开口。
“我有个朋友,在货场干活时受伤了。”埃伦说,“人现在只能坐轮椅。公司给了点钱让他签了文件,回头就说不算工伤,不愿意再赔钱。家里不服,想请工会帮忙。”
“好的。”男人拿起笔,笔尖在墨水里点了一下。
“您的朋友叫什么?”
“孟向阳。”
“雇主单位?”
“红柳之地货运公司。活是在南货场干的。”
“什么时候的事?”
“二十来天前。”
“伤情怎么样?”
“伤在后背,现在双腿瘫痪。医生说以后很难自己走路。”
男人点了点头,头却不是上下点,而是微微左右晃了晃,像是在表示听见了。
埃伦随后又把预支款的事,还有公司的答复一五一十地说了。男人没有多问,只是随着埃伦的陈述把文字落到纸上。
“您的姓名?”
“埃伦·肖。”
“好的,记下了。”他说。
埃伦等了一会儿。
屋里没别的声,墨水顺着笔尖落回碟沿。
“然后呢?”埃伦问。
“按规定,后面会有人跟进。”
“大概什么时间有答复?”
男人抬眼,仍然很礼貌。
“我们先给您的情况做登记,后续要按流程走。”
埃伦说:“那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男人又晃了晃头。
“你说的情况我已经记下了,您回去等消息就可以。”
“你都没问我的地址。”
男人低头划了一道短线,把刚才那页放在一旁。
“我这里只负责登记。”
埃伦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你连怎么联系我都不问,时间也不给,你们这是不是糊弄我?”
男人把笔搁回笔架上,终于正眼看他。
“您先别急。”
“我只是很好奇。”埃伦说。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让那男人闭了一下嘴。
埃伦看着他,继续说:“镇上前些日子都在说,工会替工人拿到了防护装备、保障住房、工伤保险?可现在一个年轻工人腿废了,家里连工伤赔偿都拿不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换了个坐姿,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轻响一声。
“现在这类事没专人负责。”
说完,他立刻挪开眼,去翻手里的笔记本,像他自己也知道不该多说。
埃伦盯着他翻页的手,吸了口气。
“没专人负责。”他重复了一遍,“那你管什么?”
男人翻页的动作停住。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旁边一张裁过的旧纸。纸边不齐,显然是从别处撕下来的。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得很快。
“来访登记我已经做好,这是回执。”他说,“后面如果有任何消息,会有人联系你。”
埃伦看着那张纸。
上面只有一行来访事项,一行日期,还有办事员的名字。墨迹没干透,纸面微微翘着。
“我没留地址,你怎么找。”埃伦说。
“放心,我们能查到。”
那人的眼睛再没有离开笔记本。埃伦看得出来,这条路多半只停在这张回执上了。
他又站了片刻。
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桌后这家伙只是守着半间空屋,让所有来的人“等消息”。
埃伦伸手拿起那张收条,折了一下,收进外套内侧。
随后转身出去。
男人点了点头,这回还是那种轻微的左右晃。
“慢走。”
入夜后,路口比白天安静,找活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告示板还立在原处,上头几层招工条在夜里只剩轮廓,底下那些旧纸皱成一团,白天就没人翻,夜里更不会有人停下来细看。
莉拉把斗篷兜帽压低,从侧边走过去。远处铸币所前晶石灯还亮着,可那些光却照不到这边来。
莉拉在告示板底下停住。
她怀里揣着几张土黄颜色的纸,上面能看出“老矿山”、“灰烬”等字样,其他的则晦涩难懂。不懂行的人看了只会摇摇头,以为是小孩随手贴的怪告示。
要不是孟向阳的事闹起来,她还想再等等。毕竟告示这东西,不光自己人能看见,暗处的敌人同样可以。
告示上当然没留地址,对方只能按莉拉留下的暗号联络,这让主动权稍稍回到莉拉手里一些。
远处两个巡夜人正在说话。她等他们笑完,转过身去,才从袖里摸出一小团浆糊,抹在纸背四角。把纸条挤进最下层,压在一张库房夜班的告示旁。
她用掌根按平,指尖在落款“沈先生”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下,又立刻收回。
不能久留。
她转身走进暗巷,兜帽压得更低。
莉拉的怀里还揣着几张相同的告示,原想多贴几处,临出门又改了主意。贴得满街都是太过招摇,路口的告示板她刚进镇时就来过,底下的旧纸张本来就没人看,正好能藏下她这一张。
无论如何,今晚都不会有回音。
(第 68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