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燎原之火
天光微亮,风里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队伍在碎石坡上拖成一条长线。前面两个战士抬着担架,伤员肩侧伤口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黑,偶尔因为颠簸哼几声。后面四个人抬着另一副临时拼的担架,担架上的战士被帆布袋裹着,抬担架的人只听见靴底蹭着碎石的声响,谁也没开口说话。
莉拉走在队伍前侧,不时回头扫视队伍。
埃伦背着诺瓦走在中段。孩子裹着莉拉的披风趴在他背上,脑袋歪着,已经半睡过去了。埃伦腰侧的伤口时不时被踢着,而埃伦只是眉头一皱,没说什么。
林策走在前面,两个战士在旁搀扶。笔记本还抱在怀里,没撒手过。他被抓走这么长时间,疲惫不堪,膝盖好几次软下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碎石坡下一处凹地里停着几个人影,中间白发挺拔的身影分外显眼。白狼带着几个留守的战士在那儿等,旁边搁了几只装备箱和水壶。
莉拉先一步上前,把情况跟白狼说了两句。白狼点头,随后在后面那副担架上多看了一眼,又对埃伦点了下头。
“人齐了,进山。”
进山的路窄,没走多远,两道明哨才从岩壁与阴影里“长”出来。一个嵌在凹陷里,人穿灰褐外套,不动的时候跟石头分不出来。另一个蹲在高处,跟最前面的战士交换了个手势就放行。
山谷从外面看不出来,入口被塌方后的碎石堆遮了大半,走进去才发现里面豁然开阔。
山谷里建筑不多。几间依着山壁搭出来的铁皮棚子,半嵌在旧矿洞口,有的接了帆布顶棚。一栋两层的旧厂房改过,窗户用木板封了大半,缝里漏出微光。
队伍到门口,哨兵认出白狼,没多问便打开了大门。
门里人声一下涌近,冲淡了外头的尘土味。
走进谷地,人头攒动,粗看总有几十号人,棚间、墙根、空地上人人都在忙活着修理兵器、搬运物资、战斗训练。
人群听到动静,抬眼看。目光落在担架上,没有惊呼,也没人围上来,只是低头沉默。
白狼把接应与安置丢给其他人,自己没停脚,径直上了旧厂房那道铁楼梯。
旧厂房二楼的房间,木门外加了铁板,门外站着个卫兵。埃伦隔着走廊看见里面:白狼站在铺满文件的桌前,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多岁年纪,偏瘦。穿一件洗旧的灰色外套,耳朵上架着副铁丝镜腿,一边有点松了。时不时伸手推推镜框。
走廊另一头,林策被两个卫生员接走,往一楼医疗区去。皮面笔记本终于交给了一个戴手套的卫生员,自己双手空出来,反而不知道往哪儿搁。
白狼从指挥室出来,看了埃伦一眼,又看了看莉拉。
“莉拉,你带他们两个人先休息。”他对莉拉说。
莉拉点头,冲埃伦和诺瓦招了一下手:“走,我先带你们安顿。”
两人跟她下到一楼靠山壁的一间小屋前。四面石墙,糊了层旧纸和油布防潮。两张木床对着放,中间隔个木箱当桌,权作客房。
莉拉推门扫了一圈:“条件差点,先凑合住吧。被褥是干净的,水在走廊尽头。”
“谢谢阿姨……”诺瓦已经撑不住了。鞋没脱,一坐上铺就往下倒,披风裹着缩成一团。
“谁是阿姨。”莉拉瞥了一眼便出去了,留两个人在房内休息。
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个粗陶碗和一些吃的,放在木箱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干净纱布递给埃伦。
“重新包扎一下,布都黑了。”她靠在门框上。
埃伦接过纱布,解开腰侧的旧布条。伤口走了这么久又裂开一道,边缘发白发肿,渗出的血和泥混在一起。
莉拉看他把布条缠好,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她已经摘下了兜帽。
埃伦能看清她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是拉丁裔长相里常见的那种轮廓。蜜褐色的皮肤在房间里也显得干净光亮。
“缓过劲了我带你认认路,免得你乱闯。”
她伸了个懒腰,自己歪头揉了下脖子,“一刻钟就完事。”
过了一会,外面光亮了些,但谷底阳光只照到最高处的岩壁,底下仍是阴影。
莉拉走在前面,沿棚区土路往里。她指了指左边一排矮棚:“那边是仓库,别往里钻。”又指对面旧厂房旁一间上锁的铁皮屋:“那间也别进。”
经过一片空地,三个年轻人正在训练,一个做俯卧撑,两个在摆弄几支弓弩。墙边木箱里码着几支粗箭,箭头嵌着暗灰色碎晶,埃伦多看了一眼。
莉拉顺着他的视线瞥过去:“那是爆炸箭,新装备。不能乱碰,小心炸伤。”
武器与装备棚的门半开着,里面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类兵器和设备。棚角蹲着一只小锻炉,炉膛里砌着块发蓝的晶石。一个人正埋头给弩臂除锈。墙上钉着一排木钩,挂着大大小小的扳手和零件。
再往前是主楼。山墙外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杆,一面黑色的阔旗挂在两道铁箍下,边角被风啃得发白。
埃伦停下看了看。旗子中心偏下有一大片抹开的灰,深浅不匀,边沿参参差差,看着像是手抹的灶灰炭末,不像是印染的。灰里嵌着几粒红色的点子,大的如豆,小的如米,晒久了有点发暗,像有人从灰里刚扒出几颗还没凉透的炭星。
“这是灰烬革命军旗。也有人喊它灰火旗。”莉拉见埃伦盯着看,便解释道。
她话音落下,人已转身。
转过弯,土路尽头是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菜地。垄很窄,种着蔫头耷脑的绿叶菜,但照看得仔细,沟里引了水。
莉拉停了一步。
菜地铁丝网下面趴着一条瘦狗,灰黄的毛打了结,后腿绑着夹板,正拿鼻子拱一只缺口木碗。
“你又溜出来了?”莉拉蹲下去,在狗头上挠了两下。狗抬头看她,尾巴拍了两下地。她从兜里掏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扔过去,狗叼住了,嘎嘣嘎嘣嚼起来。
“前阵子巡逻捡回来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渣,“后腿被捕兽夹子伤了,接是接上了,能不能好利索还得看它自己。”
埃伦看着食物碎屑从狗胡须上往下掉,没接话。
他以前也养过狗,但那是灾难之前的事了。
回去的路上莉拉从矮墙上拿了两个粗陶杯,到廊下的木水桶里舀了两杯井水,递一个给埃伦。
“你家那个小孩,叫诺瓦是吧?”她喝了口水,背靠在墙上。
“嗯。”
“是你儿子?”莉拉偏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埃伦抬眼:“不是,路上一起搭伙的。”
莉拉愣了下,“你这人看着不像会捡孩子的。”
埃伦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笑了笑。
莉拉又喝了一口,像随口聊天:“你以前干什么的?看你身手不错,是不是当兵的?”
埃伦捏着杯沿,停了一拍:“不是,算是搞运输吧。智能驾驶货车的随车安全员。”
“哦,听过。”莉拉说。
埃伦把杯子举到唇边又放下:“你呢?”
莉拉偏了偏头:“学生。”
“是啊,看你年纪不大,那时应该还没毕业。”
“那年我十六,书还没读完。灾难一来,家就没了,路上差点没挺过去,白狼把我救起来的。”她耸了下肩,“后来我就跟着他混了。”
她偏头看他:“你呢?还有家里人吗?”
“记不清了。”他说。
莉拉看了他两眼,没再往下问。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盯着他左手:“不说这个了。你那只手怎么回事?还有诺瓦的耳朵。你俩不像普通人。”
埃伦捏紧杯沿:“我也不清楚,所以要找你们的研究员。”
“……好,等会我帮你去问问。”莉拉见他不愿多说,也没再追问。仰头灌完剩下的水,把杯子往矮墙上一搁。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到了客房门口,莉拉把门推开让他先进,自己停在门槛外。
她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没回头。
“昨晚的事,谢了。”
话音一落,人已经拐过墙角。
埃伦看着她走远,笑了笑,转身进屋。诺瓦还在睡,翻了个身,披风滑到地上。他捡起来给孩子搭回去,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不一会儿,来了个小战士传信:“林研究员那边好了,叫你过去一趟。”
(第 24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