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 66 章 ​

硬币的两面 ​

天还没全亮,门就被砸得乱响。

“埃伦,在吗?”

埃伦正把水壶塞进包里。莉拉外套已经系好,就要出门上工。

埃伦拉开门闩。诺瓦跟在后面嘟囔了一句:“这么早谁啊。”

孟守成几乎是撞进来的。

“守成?”

孟守成没寒暄,把手往墙上一撑:“昨晚下工以后,我去问工伤赔偿什么时候下来。办事口说,已经结了。向阳签过字,领过上月预支那笔钱,公司那边按案件了结处理。”

屋里静了一下。

莉拉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一把扯起来,袖口上的晶粉被带得扑一下。她盯着桌上那几张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诺瓦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书包带还挎在肩上。

埃伦把包帮诺瓦背好:“去上学。放学直接回来,别在外头玩。”

三个人出了门。诺瓦跟到楼梯口,看着他们往下走,又折回屋里把门闩扣上,背上书包往学校方向去。

南货场在镇子南端,离他们住的巷子不算远。三个人一路过去,天已经亮透,街面上开始有车轮和蹄声。越往南走,尘土越重,马车和重载货车排在场地边,车板上绑着箱笼。库房外的货堆码得很高,几个装卸工踩着梯子往上送货,底下的人仰头接应。

孟守成走进场门时,下意识把胸前的红柳工牌扶正。

守门的人认得他,眼神却在埃伦和莉拉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守成,今天这么早?”

孟守成说:“找铜扣,有事。”

三个人沿着库房边往里走。旁边几个工人停手看过来,又很快低头干活。有人低声问:“是小孟那事?”另一个人用胳膊碰了碰他,示意闭嘴。

埃伦把这些声音都听在耳朵里,但他没回头。

办事窗口外排着几个人,门半掩着,里头是一张窄桌和几把椅子。

孟守成走到窗口前:“铜扣呢?”

“工头在后头点货。”

“麻烦叫他出来。”孟守成说。

办事员皱眉:“什么事?”

孟守成的嘴唇抿紧:“孟向阳的事。”

办事员从底下抽出一张复印回执,往窗口外一推:“这个你昨晚不是看过了?”

“听好了,小子,我们不是来跟你耍嘴皮子的。”埃伦说,“你不想惹麻烦就赶紧去。”

窗口里面静了片刻,办事员把眼睛斜了斜,随后站起来。

“等着。”

铜扣出来时,手里还夹着一支没点的卷烟,腰间旧皮带的铜扣仍擦得很亮。

看见孟守成,他眼里有些闪躲。

“守成。”铜扣开口时声音压得低,“昨晚不是说了吗?公司那边已经办完了。”

还没等孟守成说话,莉拉先开口:“那笔是预支,工伤另算,这是当时你说的。”

铜扣看向她,认出了这张脸,神色更难堪:“是我说的,我也报上去了。但工伤公司没批,怨不得我。”

“为什么没批?”埃伦问,“干活时伤的,不算工伤?”

旁边正卸货的人停住了手,几个装卸工慢慢靠近。货场里仍有车在卸,木箱落地的闷响一下接一下。

铜扣往四周扫了一眼,脸涨得有些发红,把嗓子压得更低:“初查表上写的是操作不当,孟向阳签字时也确认了。”

孟守成忽然开口,声音大得吓了旁观的几个装卸工一跳:“那天我在。向阳在底下接货,哪有什么操作不当。箱子是从上面滑下来砸在他背上的。”

铜扣猛地转头看他,急着想把话拉回来:“守成,你不知道公司的认定标准……”

孟守成不等他说完,语气更急,嗓门更高:“这么弄大家都别干了!反正砸死也没人管!”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莉拉的火气也顶上来,她之前也信了工头的话,眼前这股气不知是冲着工头还是因为自己。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装得好像真关心一样,结果背后捅刀子!”

围着的工人忘了手里的活。有人压低嗓子说:“小孟那事太过分了,那么年轻的孩子。”

另一个工人接了一句:“真他妈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又有人嘟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反正砸的不是他自己,当然不关心了。”

铜扣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卷烟已经捏断:“你们别跟着起哄。公司怎么处理,是我能定的吗?”

他越解释,周围越安静。那些眼睛全盯着他的脸,等着他给个说法。

铜扣猛地抬头,嗓门一下拔高了,手指乱点:“公司要省钱,让我做坏人。要不是我去申请,现在一个子儿都没有!现在好了,我两头不是人!”

话刚出口,装卸场里一下子没了声。

一间办公室半掩的门在这时被人从里面推开。

出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深栗色的长卷发在她脑后束成高马尾,发尾扫过一件深灰外套的领口,里头是低领的职业装。她个子中高,颧骨略高,走路时头肩并不乱晃,透出一股专业的气质。

她先看铜扣,又看了一圈围观的人,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跟着笑。

“刚才那些话,”她开口,“是布雷纳先生的个人意见。未经公司授权,他无权代表红柳之地货运公司。”

莉拉看着她:“你是谁?”

“玛歌·韦尔。”她伸出手,“红柳之地货运公司的外部法律顾问。”

莉拉没和她握手。

她也不恼,只把手收回去,仍然站得很直。

埃伦看了她一眼:“这年月还有律师?”

玛歌嘴角又弯了一下,眼里仍没什么温度。

“良好的法律,是社会稳定的基础。”她说,“你说呢,埃伦先生。”

埃伦丝毫不意外她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毕竟货运公司敢这么做,肯定把孟向阳身边的人都研究透了。

玛歌没等埃伦接话,只把一张手写文件递出来,放到众人眼前。

“孟向阳本人签字,确认初查事实,领取款项。款项由红柳之地货运公司先行支付,领款时并未提出书面异议。”她点了点其中一栏,“这就是公司现在的法律依据。”

埃伦盯着她:“既然要讲道理,那就说具体一点。你们凭什么写操作不当?”

玛歌翻到另一页:“《装卸安全与作业规章》,第三条,高处货堆下方不得无指令停留。第十二条,货箱未固定前,不得擅自进入承重区。”

莉拉听到最后,气得笑了一声,抬下巴往货场里一点。几个装卸工仍站在堆货底下,半边身子还藏在箱影里。

“这么看你们公司的安全管理很成问题,毕竟我进来时可看见很多人在货堆下面走来走去呢。你们管理这么乱,难道不用负责吗!”

“我只是说,公司依据规章和当日初查记录作出工伤认定。”玛歌看向她,没顺着她的手指往货场里看,“你如果认为记录不完整,或者公司管理存在任何问题,可以去镇公所提交异议。”

“我想,镇公所你们已经提前打点好了,对吧。”埃伦说。

“埃伦先生,我不认为诽谤会让你们的处境更好。”

莉拉眼里的火终于压不住了。

她一步上前,一把按住那几张纸,纸面在她掌下皱起。

“你把人当什么了!你见过孟向阳的样子吗!他还那么年轻……你们知道他后半辈子要一直坐轮椅吗!”

玛歌看了看她按在纸上:“这位小姐,损坏文件不能改变事实。”

莉拉还要开口,埃伦伸手挡了她一下。

他从莉拉掌下抽出那叠纸,在窗口前抻平,举到众人眼前。

一张张撕掉。

(第 66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