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硬币的两面
生活课刚下课，葛老师还在讲台上整理东西。
讲台上的葛老师是这个班唯一的老师。她四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灰布外套的袖口总沾着粉笔灰。上午教字词，中午还得带学生做手工，整间教室的课都归她管。
“练习册从后面传过来。”
诺瓦的同桌小满把册子递给他。她是个扎着两个小揪的瘦女孩，动作很快，递册子前还腾出手扶了一下桌角的细尺。
诺瓦把两人的册子叠好，传向前排。
葛老师一边收练习册，一边对讲台下说着。
“昨天生活课上教的。”她的嗓子有点哑，说话不高，后排却听得清楚。“要是放学路上遇到纠纷，应该怎么办？”
有人刚低头去翻页码，诺瓦已经开口了。
“立刻避开，去镇公所报案或者联系镇护卫队。”
葛老师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很好。”
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从后排扫到前排。
“这类题不是背给课堂听的，是大家日常真会碰到的。”她看了诺瓦一眼，“诺瓦答得完整，年纪不大，记得却快。你们对照册子把几项弄清楚，别光在底下笑。”
后排有人小声说：“就他会。”
另一道声音接了一句：“东街来的，当然懂规矩。”
笑声贴着桌子底下转了一圈。诺瓦还听见有人说了句“没爹没妈”，声音不大，他却听得很清楚。
葛老师说完，将一摞练习册码齐，抱着出了教室。
凳脚顿时响成一片。小满刚把细尺收进布套，后排那个被人叫作铁豆的男孩便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铁豆比诺瓦高小半头，肩膀也宽，站到桌边时把过道堵住了一半，开口时故意把嗓门压粗。
“老师问什么你都抢着说，就怕别人不知道你会。”铁豆撇了撇嘴，“就镇公所教的那套背得熟。”
旁边两个人笑了。
诺瓦把练习册合上，想从另一边出去。铁豆横挪一步，又挡在他前面。
“东街来的都这么爱表现？”
诺瓦抬头看他：“跟住哪儿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东街是体面人住的地方。”铁豆伸手拨了一下诺瓦的衣领，“你不是没爹没妈吗，谁给你的？”
诺瓦往后一躲。挂在脖子上的细绳还是被带了出来，一把钥匙撞在衣扣上，下面还拴着一小片磨旧的铜牌。
铁豆一把攥住细绳，把钥匙上的铜牌提起来看。
“还真是东街的。”
绳子勒住了诺瓦的后颈。他抓住铁豆的手腕，却没能立刻掰开。
“放手。”
小满从桌后挤出来，一手拽住诺瓦的袖子，一手挡在两人中间。
“钥匙有什么好看的？还给他。”
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话说完却先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葛老师没有回来。
铁豆把钥匙往她眼前晃了晃。
“你也想住东街？”
诺瓦猛地把细绳从铁豆手里扯回来。钥匙刮过铁豆的指甲，落在诺瓦掌心。
“我有爸妈。”他说。
铁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有？”
“我爸在护矿队。”诺瓦把钥匙塞进领口，声音比刚才更快，“我妈也很厉害，会射箭。她要是来，看你们还敢不敢说话。”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睛从铁豆脸上滑开，落在门框旁那块掉漆的墙皮上。
铁豆没有马上笑。他盯了诺瓦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话有几分是真。
“行。”他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放学别跑。你不是有人接吗？叫他们来，我看看有多厉害。”
上课的铜铃在走廊尽头响了。
铁豆退开两步，带着那两个人往后排走。快到座位时，他又回过头。
“别只来个捡破烂的。”
诺瓦坐回去，隔着衣服握住那把钥匙。铜齿硌在手心。
放学时，铁豆果然没走。
他和那两个男孩蹲在校门外的矮墙边，看见诺瓦出来，便一前一后站了起来。
小满背着书包走在诺瓦旁边。到了门口，她脚步慢了些。
“要不你跟我去铺子里等？”她小声问，“我妈就在铺子里。”
诺瓦看了一眼矮墙那边。
“不用。他会来。”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捏了捏书包带。
“那我等一会儿。”
铁豆听见了，在远处喊：“等吧。等到天黑。”
校门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些孩子自己结伴往巷子里跑，有些被家里人领走。一个推着板车的男人停在路边，接上孩子便走。又过了一会儿，葛老师锁好教室出来，朝门口看了看。
“你们还不回家？”
“等人。”铁豆抢先说。
葛老师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诺瓦以为她会再问，她却只摆摆手：“天快黑了，早点回家。”说完便走了。
铁豆从矮墙边踢出一颗小石子。
“你爸呢？”
“还没下工。”
“护矿队的人下工都这么晚？”
诺瓦没回答。他能听见远处的车轮声、铺子落门板的碰撞声，还有铸币所那边沉闷的敲击。人声从街口一阵阵涌过来，但没有埃伦的脚步声。
小满也不说话了。她站在诺瓦旁边，用鞋尖磨着地面的石子。
铁豆走近几步。
“是不是不敢来了？”
诺瓦盯着街口：“他会来。”
这次声音没有刚才在教室里那么自信。铁豆听出来了，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诺瓦先听见了熟悉的脚步。
不急，落地颇重。右边比左边略沉一点，走近后还夹着金属在腰后轻碰的声音。
诺瓦转过头。
埃伦从街口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护矿队的灰蓝马甲。肩头和裤脚都是矿上的灰，腰后挂着那把锤子。他像是刚下工，连衣服都没换。
他走到校门前，先看了诺瓦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几个人。
“等久了？”
“没有。”
埃伦点点头。
“今天矿上放得早。走吧。”
铁豆原本已经走到近前，这时停在了原地。他盯着埃伦腰后的锤子，又看了一眼那件灰蓝马甲，人钉在那儿没再往前。
诺瓦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一挑，随即移开眼，没让埃伦看见。
小满松开书包带，小声对诺瓦说：“那我回去了。”
诺瓦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埃伦。
走出一小段，埃伦才又开口：“明天莉拉也休息，我们出去逛逛。”
“好。”
诺瓦说着，手指勾住挂绳，把钥匙从领口里拽到胸前，在外套上轻轻晃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眼。铁豆还站在校门外，看着他们的背影，身边那两个人正低声问他什么。他抬手推了其中一个一下，没再冲诺瓦喊话。
（第 55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