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燎原之火
埃伦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梯，拉开房门。
莉拉半靠在门框上，胸口还在起伏，短卷发贴在额头上。
“刚才的动静你们听见了？”
“很难听不到。”埃伦让开门口。
莉拉没进屋，站在门口把气喘匀了，接着说：“我是半道上折回来的。刚才的动静不像失火，恐怕有敌袭。”
诺瓦从楼梯口探出脑袋，脸色发白。
莉拉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担心一个人回去不好应付，你们能跟我走一趟吗？”
“只需要让诺瓦远远地侦查一下，上去拼命的活让我来。”莉拉又补了一句。
埃伦没有马上回答。他靠在门边，先问：
“你回来的时候还听到枪声或者叫喊声吗？”
莉拉稳了稳呼吸：“没有，就那一声，但我没敢靠近。”
埃伦的手在下巴上停了一停，看着莉拉，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诺瓦。
“我跟你去。诺瓦留下。”
“不行。”莉拉摇了摇头，“得靠他。”
“我能帮忙。”诺瓦已经在往下走。
埃伦叹了口气。
“凡事要商量着来，尽量避免交战，我的伤没好，诺瓦还是孩子。”
老何从前堂那头过来，油灯端在手里，满脸不赞成。“你们几个……”
“何大哥，麻烦你在这守着点，等我们回来。”莉拉说。
老何张了张嘴，没有阻拦，把油灯往高处举了举，照着他们出了后门。
夜风比几个小时前冷了不少，风向转北，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味。
三人沿原路返回。莉拉在最前面，诺瓦居中，埃伦跟在最后。月光被云层撕成一片一片，把山路照得明一段暗一段。
到第一道坳口的时候，莉拉放慢了脚步。
下午来的时候，这里石头后面蹲着个穿灰褐外套的哨兵，现在则没有半点人影。
莉拉蹲下去看了看。地上没有血，更没有打斗痕迹。
“也许是听到爆炸声回去救援了。”她站起来。
第二处哨位也空了，没有打过仗的迹象。
三人继续朝山谷方向推进。
远远看见谷口的时候，莉拉先停了下来。
还没靠近，热浪就先扑到脸上。山路上夜风本来是凉的，但这里的空气却让人额角很快沁出一层汗。
空气里的焦味浓了十倍。不只是木头和布料烧焦的味道，还夹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三人弯腰摸到谷口外侧的一处岩石后面，趴下来往里看。
埃伦第一眼没认出来。
旧厂房没了。准确说，两层小楼现在只剩下靠山壁那一面墙，斜斜地戳在那里，像一根断掉的肋骨。剩下的部分全塌了，砖石、铁皮、木料搅成一堆，冒着白烟。
原本依着山壁搭出来的那一排棚子，帆布顶棚已经被掀飞，铁皮扭曲翻卷，有的被冲击波拍到了对面山壁上，嵌在石缝里。
训练空地上炸出了一个大坑，周围的泥土被高温烤成焦黑色，地面龟裂，还在冒着热气。
山墙外那根旗杆从半截折了，倒在一旁。杆头上的灰火旗早已烧成一团，夜风吹过，最后一点火星在灰里闪了闪，卷进火场的热浪里没了踪影。
埃伦扫视四周，没找到人影，地上也没有尸体。如果说是敌袭，最差的情况也应该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再仔细看，焦黑的土面上这儿一块那儿一块，蜷着不规则的深色印子，边沿翻卷，像烙铁刚抬起来留下的高温。
谷地里静得只有余烬噼啪和铁皮冷缩时的脆响，和北风穿过碎裂的建筑发出的低沉呜鸣。
正在三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断墙阴影里传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三五人从断墙后走出，佝偻着背，双手反绑在身后，踉跄着往前挪。那灰褐外套一晃，莉拉就认出是自己人。随着他们再走近一截，她胸口猛地一沉。走在最前头那个，左前臂还缠着一圈脏纱布，正是阿岚。而他身侧那个一瘸一拐的人，昨天在坑道里被落石砸伤了小腿。
她喉头猛地一紧，名字几乎冲到嘴边，转瞬埃伦的手掌已经死死压在她嘴上，另一条胳膊箍住她肩膀往阴影里摁。
更多人影跟着转出来。
那是埃伦等人从没见过的。
一支机甲部队。
深色装甲把他们撑得比常人高出一大截，活像堵移动的墙。面罩上只有一道细缝亮着光。装甲外侧的黑色管子随着动作一抽一缩。
连热浪的焦味都掩不住那股金属摩擦的气味。
三人谁也没见过这种甲胄。埃伦脑子里先蹦出一个词，“星际战士”，他找不出更合适的叫法。
几名战甲士兵站在俘虏身后，手上端着一种怪模样的长枪：无托，枪管粗短一截，护木底下坠着鼓出的半透明方块，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俘虏里有人被那枪口轻轻顶了一下，整个人一哆嗦，脖子缩得几乎要钻进胸口，像那铁管子挨近就会咬人。
走在侧前方那人的装甲颜色更深，肩甲内缘缀一小块反光条。他抬手一挥，整支队伍停住脚步。他抬了抬下巴。头盔侧面的扩音器一响。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声音顿时压过风声：“你们的指挥官。姓沈的。还有行动队长，代号白狼，在哪儿？”
俘虏里没人应声。有人梗着脖子抬眼，火光只照见绷紧的脖子。也有人盯着泥地，胸口起伏，却死死咬住嘴唇。
那头目歪过头，像在听头盔里的声音，随后又转回来，抬起下巴朝侧后方一点。一名士兵上前，一只手就把阿岚拎到空地当中，如同拎小鸡一般，随后按跪在地上。
头目面朝跪着的人，继续问：“研究员，林策。人在哪儿，是死是活？”
阿岚被按着跪倒在地，仍咬紧牙关，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挎怪枪的士兵指尖一扣。匣缝里那层幽蓝色像被猛地吸尽。
极短促的“哧”，像湿布抽过烧红的铁板。一道惨白得发青的亮闪在阿岚胸前绽开，亮得埃伦眼前里瞬间烙下一块光斑。那道熟悉的身形在光里“矮”下去。胸口以上凭空被挖走，没有血泉喷涌。只有一蓬青烟猛地拱起，又倏地塌回热浪里。甜腥的焦味呛进鼻腔。
一只熔得变形的袖扣当啷砸在泥上，地面多了一块边缘卷曲的新黑印，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来不及留下。
到这一刻埃伦才明白：原来地面上的黑印，是人被“抹掉”的痕迹。
谷地静了一瞬，连风都像被掐断半拍。
另一名战甲士兵把第二人推上前。那是个中年汉子。喉结滚了几滚，终于开口，嗓子沙得像磨过石子：“导弹下来，全塌了，谁还活着……我、我真说不准。”头目听完，面罩上那道冷白细缝纹丝不动，只偏了偏头。
又是一声“哧”。白光吞掉他的话音，地上又多一块蜷曲的黑印。
剩余人猛地对视一眼。瘸腿那人忽然一低肩，整个人撞向最近那名战甲士兵的枪管。
战甲士兵像掸灰似的抬肘一磕，他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
几道白闪与压制射击的“哧哧”声叠在一起，人影在光里被抹平，焦味腾空。
莉拉见状浑身炸开一股劲，用力咬了埃伦手掌一口，膝盖在碎石上磨出血来。她喉间发出野兽似的闷嗥，眼泪和唾沫全糊在他手背上。
埃伦整条胳膊仍然死死箍住她，话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带我们来送死的吗。”
莉拉指甲仍死抠在他小臂上，但挣动的劲儿小了，只剩胸口剧烈起伏。
头目像是听见了这边的响动，朝谷口方向扫了一眼，埃伦三人心口同时一紧。
他却像懒得确认，只对士兵抬了抬下巴，几名士兵便四散开继续搜索。
空地陷入一种更厚的死寂，只剩余烬噼啪，和金属靴底碾过炭灰的声响。
埃伦脑子里猛地掠过坳口那两处空着的哨位：地上没有血，没有打斗痕迹。他们究竟是听见爆炸回去救火，还是在石头后面被这样“抹”掉呢？
埃伦不敢再趴在原处，借着余烬明暗交替的掩护，拽着两人沿岩壁往后蹭出几米，缩进一道更深的凹槽里。他这才慢慢松开捂着莉拉的手，她一口大气呛出来，又死死咬住嘴唇把后半声咽回去。诺瓦肩膀还在抖，埃伦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肩侧按了按，不让他死盯那片空地。
头目侧过脸，面罩下似乎在说些什么，但旁人听不见半个字。
诺瓦的眉头却倏地拧紧了。
埃伦偏头看他。
诺瓦用手指了指，把听来的话一字一字吐出来：“……导弹命中确认……敌人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埃伦和莉拉不敢说话，生怕打扰到诺瓦。
过了几息，诺瓦又补了一句：“……3号查看地下掩体……三分钟后回报……”
随后，三人看见战甲小队在废墟里散开。
莉拉听罢更加焦急。清剿还没停，地下可能还有人……她肩膀一拱，头又要往外探。
埃伦没给她机会。他一手箍住莉拉上臂，一手扣死诺瓦腕子，把两人又往里按，背脊死死抵住凹槽阴冷的石壁。
莉拉几乎贴着埃伦耳廓，气音发颤：“下面……”
底下有没有人，她不知道，只是赌。
埃伦截住她：“先活着。”
诺瓦腕子还被他扣着，双手使劲抓住埃伦手指，往前挣了一把：“地下还有活人，我听得见。”
莉拉猛地转过头。
“在地下……塌掉的那栋楼底下。”
“厂房底下有地下掩体，”莉拉话头一急，随即把嗓子压下去，“用来避难和存储重要物资，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
话没说完，但两人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救人。
（第 2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