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硬币的两面
离得近了，镇墙才显出它真正的高度。墙面是石块和旧水泥混修的，缝里嵌着粗铁条，墙头隔一段就有一盏晶石灯。灯光照下来，把门洞前排队的人影拉得很长。
埃伦在队尾前停下脚步，摘下兜帽。
镇门没有想象中那样乱。两边各站着两个守卫，皮甲外套着灰蓝色布背心，腰侧挂着短棍。进门的人和车排成两列，行人走左边，骡车和板车走右边。门洞里贴着几张告示，字写得很大，埃伦只扫到“入镇登记”几行。
轮到他们时，守卫抬眼看了看四个人。
“从哪儿来？进镇做什么？”
莉拉先开口：“山脚镇过来的，找活干，也找亲戚。”
守卫又看向孟向阳。
孟向阳赶紧把包袱往肩上一提：“我也是投亲戚、找活干。”
守卫的目光在莉拉身后露出的半截弩臂上停了停，又往埃伦腰后挪了挪。
“管好家伙。”他说了一句，“镇上人多，出了事别说我们没提醒。”
说罢便没再多问，挥手示意他们过去。
门洞里有一股潮湿的石灰味。穿过去后，荒原的风被墙挡住，耳边换成了另一番声音：车轮压过石板的吱呀，远处摊贩的吆喝，铁门开合的长响。
孟向阳站在门里，眼睛都忙不过来。
“这街真宽。”他小声说。
鲁萨克的夜市正热闹着。沿门这一段多是小馆子和卖杂货的铺面，门口挂着晶石灯，灯色不一，照得路面一块冷、一块暖。民房和铺面挨得整齐，墙皮虽旧，却和一路上那些半塌不塌的村屋不是一回事。
诺瓦闻到饭菜味，脚步明显慢了。
莉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埃伦。埃伦点头：“先吃点东西。”
他们挑了一家街边的小馆子。门口挂着木牌，上头写着“羊肉锅”，字下面还钉着一张小价目。价钱比路上稍贵，但还不至于让人立刻转身。
店里挤着不少人，四个人在角落拼出半张桌。伙计手脚很快，不一会儿端上来一锅羊肉汤饼，一盘青菜，四个蒸馍，旁边还有一小碟辣酱。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羊肉锅里各种调料压过了膻味，就着青菜解腻，配上辣酱更开胃。
诺瓦先小心地咬了一口，随即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当然。”孟向阳吹了吹热汤，烫得直吸气，还不忘笑，“这可是鲁萨克。”
莉拉也吃得快。她饿了一天，顾不上挑剔，倒是吃到一半时问了店家一句：“这是厚尾绵羊？”
“是，新鲜的。”店家把空碗往托盘上一摞，顺嘴答，“今早刚送来的，我们炖得火候也足，鲜香软烂。”
莉拉点点头：“我以前听人说过，鲁萨克这边多养羊。厚尾绵羊，还有一种铁掌山羊，比灾前的羊好养活。”
店家笑了一声：“姑娘懂行。都是灾难后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听说也是变异的。水少、草少也能活。尤其厚尾羊，羊毛也厚，尾巴上挂着一包油。铁掌羊更皮实，碎石坡上跑得噔噔响，就是膻得厉害。”
“这些年能吃上这些，还得说班蓬理事有本事。商会那边把育种、饲料和供货都弄得有声有色，不然哪来这么多肉吃。”
莉拉笑了笑，继续埋头吃饭，只在心里记着人名。
埃伦也没插话，只把锅底最后两块肉拨给诺瓦和莉拉，自己拿馍蘸了点汤。
吃完结账时，莉拉摸出晶元。
“小孟，这顿我们请，不用争。”她把晶元放到桌上，冲孟向阳一笑，“等你安顿好了，再请回我们就是。”
“谢谢莉拉姐。”孟向阳立刻笑开，“等我挣到第一笔钱，一定请你们吃顿好的。”
“不过我现在得赶紧去找我表哥。再晚一点，怕人家都睡了。”
“知道地方吗？”埃伦问。
“知道个大概。表哥信里说过，南货场那边，装卸队里，一问应该能问到。”孟向阳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整个人又有了劲，“要是我站住脚了，说不定还能给你们介绍活儿。”
莉拉笑了笑：“行，你先顾好自己。”
他朝几人摆摆手，转身混进街上往南去的人流里。没走多远，又回头挥了一下，才彻底被车马挡住。
莉拉看了眼天色：“我们也找地方住下吧。”
墙内便宜住处不难找，但终究是一分钱一分货。
沿街第二家有个旅店，挂着“小间”“热水另算”“贵重物自理”的牌子，门口还贴了章程，密密麻麻写着熄灯、洗漱、损物赔价。
掌柜是个瘦高女人，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她听说三个人，翻了翻木牌：“还有一间房，二楼靠后。房里两张床，你们拼一拼也够用，公用洗漱和茅厕在走廊尽头。”
莉拉先问价。
掌柜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想再省，垃圾场旁边那几栋小楼也能住，不过你们带着孩子，不方便呐。”
埃伦和莉拉对了一眼，把钱交了。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板薄，墙皮掉了几块，窗户只能推开半扇。屋里一张宽木床，一张窄床，墙角放着木盆和旧水壶，床尾塞着一只掉漆的木箱。地方小，但也算干净。
诺瓦把包袱放到床上，坐下后长长松了口气：“我们要在这儿住几天？”
莉拉正在把弩从肩上卸下来，闻言看向埃伦。
这件事路上她和埃伦已经说过，只是还没跟诺瓦讲清楚。埃伦把门闩插好，又走到窗边看了看街面，才回过身。
“可能要多住几天。”他说，“钱不多了。我们得一边找活干，一边摸革命军的门。”
诺瓦愣了一下，却没有失望。
“就是要在鲁萨克多待一阵？”
“嗯。”莉拉坐到他旁边，把靴带解开，脚踝活动了两下，“白天找活，顺便打听消息。直接去问革命军的话太扎眼了。”
诺瓦低头想了想，随后点头：“那挺好。这里吃得好，住的嘛，也还不错。”
莉拉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声：“你倒是适应得快。”
“我这是大实话，这里再怎么着也比露宿野外强多了。”诺瓦说得很认真，“而且这里的羊肉也好吃。”
莉拉笑意淡了些。她伸手揉了揉诺瓦的头发：“那明天我们就更得找活了，不然可吃不了几顿。”
诺瓦没有躲，反而问：“我也能帮忙吗？”
“先别着急。”埃伦把剩下的晶元分开收好，“跟好我们，别自己乱跑。”
诺瓦点头点得很快：“我知道。”
莉拉看他答得太快，补了一句：“不是不让你看热闹。鲁萨克这么大，等明天先转一转，弄明白了再说。”
“好。”
洗漱时，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脚步声。有人端着盆骂水凉，隔壁房里也有人压低声音算明天去哪儿。窗外巡逻队走过一次，铜铃似的短哨响了一下，很快又远了。
三人各自收拾好。莉拉把弩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埃伦睡窄床，靠近门，莉拉和诺瓦挤那张宽床，诺瓦贴着墙。灯灭之后，屋里只剩隔壁传来的鼾声、翻身声，还有窗缝外漏进来的街灯。
诺瓦没有立刻睡。
他背对着屋里，手伸进衣兜，慢慢摸出一块东西。薄薄的黑色壳子在他掌心里冰凉，边角有细小的硅质纹路，像是废铁上长出的一层硬痂。屏幕当然是黑的，可在某个角度，里面有一点极淡的冷光滑过去。
诺瓦屏住呼吸，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床板轻响。
“还不睡？”莉拉的声音隔着黑暗传来，不高，却一下把他拉回了屋里。
诺瓦手一缩，把旧手机塞回兜里，翻身躺平：“马上睡。”
莉拉没起身，也没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只困倦地嘟囔了一句：“赶紧睡吧。”
诺瓦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仍睁着。
（第 40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