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燎原之火
骂声渐渐远了，脚步声渐渐散了。
风从破了洞的厂房屋顶灌进来，把地上的碎屑吹出细细的声响。跑单的人影大多消失在了路上，只剩下几个走得慢的还在远处磨蹭。
诺瓦是跟着人群一起从矮墙后绕出来的。
他没敢直接穿过院子，只贴着墙根走，眼睛先找埃伦。看见埃伦站在那儿没动，他才快了两步，凑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也走吗？”
“等等。”埃伦说。
诺瓦点了一下头，又忍不住朝那支队伍瞟：“他们刚才说……有人被抓了？”
“研究员。”埃伦说，“他们是冲这个来的。”
诺瓦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我们……跟着？”
那个研究员是不是老秦说的那个人，只有跟上去才能知道。
不过刚才在院里，革命军那个白头发的没对他下杀手。就算真被发现了，最坏也多半是被摁住审一通，当场没命的可能性不大。
值不值得赌这一手，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
埃伦微微点了两下头。
“跟，但不能靠近。宁可跟丢，也不要被发现。”
两人趁院子里最后几个还在磨蹭的没走远，顺着人群撤出的方向挪了几步，又在沟那头边缘拐了一下，贴着坡壁往上走。这样从远处看，他们仍像是跟着逃命的人群撤退。
山坡上那支队伍的金属声已经远了一点。埃伦带着诺瓦沿着更高的坡线绕过去，保持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十几分钟前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的人群，出了干沟出口就像水泼进沙地，朝各个方向渗下去，只剩几个走得慢的还在远处。
刚才人声嘈杂的时候，两双脚步混在里面不算什么。现在四下里静了下来，风把碎石坡上每一点响动都送得很远。
埃伦拉住诺瓦，靠在一截断了半边的石墙后面，等最后一拨人从下方的干沟里彻底消失，才重新动起来。
前方那支队伍没有放慢过节奏。
“那个人又停了。”诺瓦凑近埃伦耳边。
“什么？”
“白头发，刚才跟你说过话的那个人。”诺瓦侧着脑袋，“他走几步就会停半拍，别人继续走，就他不动。”
老兵在一边走一边看后面有没有尾巴。
埃伦把诺瓦往石墙后面又按了按，压低声音定规矩：“我们离得再远点，你只管听和指方向。跟着我走，别出声，别跑。”
诺瓦点了一下头。
“实在跟不了我们就转头走，别被他们发现了。”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高坡上停了下来。
埃伦和诺瓦趴在百来步外的一截坡坎后面，借着岩壁的阴影看过去。队伍停的位置选得讲究。高处、背风、视野能罩住远处山坡上升起的烟或火光。
白发老兵站在人群中间，声音压得低，远处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和其他人交谈着，把人分成了两拨。一拨人数少些，轻装，很快就往不同方向散了出去。另一拨留在原地，有人开始整理背负的装备。
“他们分头行动了。”诺瓦小声说。
散出去的那几个人跑得快，方向各不相同，像是朝着事先约定好的地点，有的沿沟壑往下游走，有的贴坡壁往侧面绕。
过了一阵，远处一处峡口方向升起一小团暗红色的光，很快就灭了。高坡上有人看见了，回头朝白发老兵比了个手势。
烟火信号。
埃伦渐渐看明白了。
他们在联络，用斥候和烟火搭一张通讯网。
留下的那拨人则等待情报，也许是临时指挥中心。
手段简陋，但实用，毕竟现在可没有无线电。
诺瓦趴在他旁边，目光追着那些散出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坡壁后面。“他们在干什么？”
“也许在找研究员的消息。”埃伦说。
白发老兵在等待时做了一件让埃伦在意的事。
他走到高坡边缘，面朝来路，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不是在看远处。他的目光方向偏低，像在看坡下更近的地方。然后他微微转了一下身，让月光从侧面打在脸上，自己的影子落向另一侧。
埃伦心跳快了半拍。
那个动作不是随意的。老兵站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如果有人在百步内的斜坡上趴着，月光打在岩壁上的反光会把那个人的轮廓照出来。哪怕只一瞬。
他在用反光找人。
埃伦把脸更深地埋进胳膊里，整个身子压在岩坎后面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诺瓦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也跟着往下缩了缩。
过了十几秒，老兵转过身，走回了人群中间。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看到。但有一件事他几乎确定：老兵知道后面有人跟着。
只是没有点破。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白发老兵带着身边剩下的六七个人沿坡顶往北偏西的方向走，队形更紧，速度更快。
埃伦和诺瓦跟得更吃力。人少了，动静更容易暴露。好在他们走得专注，侦查的频率也比之前低了许多，也可能是故意放松的。
走了大约一刻钟，地形变了。斜坡收窄，前方分成两条路：一条顺着沟底延伸，路面相对平坦，月光照得通透。另一条从沟壁裂缝钻进去，坡陡、碎石多，两侧是风化成层片状的岩壁，暗得多。
老兵那一组走了平坦的那条路。
埃伦则选了小路。
大路好走，但开阔，月光下两个人影无处可藏。小路难走，但岩壁遮蔽、光线暗。代价是视野。从这条路上看不见前面的动向。
“这样走容易跟丢，你还能听见他们的动静吗？”他把诺瓦拉到前面。
诺瓦半闭着眼听了几秒：“往左前方。距离在拉远，还能听到。”
两人一前一后挤进窄道。碎石在脚下咬得很紧，每一步都得选落脚点。诺瓦走在前面，时不时偏头确认方向，用手朝左或朝右比一下。
走出窄道一小段的时候，诺瓦忽然停了。
他的表情变了，眉头皱起来，像嗅到了什么不对的味道。
“怎么了？”
“有奇怪的声音，在远处。”他的手指朝右前方虚指了一下，“一下一下的，滴、滴、滴……”
滴声这个词让他后颈一紧。那不是这个世界会有的动静，更像电子设备的声音。
可那种东西，在撞击后的头几年还能零星见到，后来就坏的坏、断电的断电，能用的几乎绝迹了。现在在野外听见这类声音，太不正常。
埃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眼下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埃伦把方向默默记在心里，拉着诺瓦继续沿窄道走。
（第 1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