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硬币的两面
灯在风里晃了两下。
矿场里,一辆马车停在空地上,旁边堆着麻绳、油布和一些货箱。
埃伦接过今晚的押运单,看了看马车,随后将单子塞进马甲内侧。
和他同车的是个瘦高个,叫小约翰。小约翰蹲在车边理着麻绳,见埃伦过来,抬了抬下巴。
“单子没问题咱们就装车吧,早点弄完回家,听说路上不太平。”
“嗯。”
“你先盯着装车,我去办公室那边问一嘴,看交接是不是还按老时间。”小约翰把绳头扔给他,“我回来咱们再对数。”
埃伦接住绳头,说:“行。”
装车开始后,货场一下忙起来。大木箱从地上一只只抬起,借着木板推上车。小约翰朝签字台那边走了,边走边回头喊:“别让他们乱放,回头上坡滑下来就麻烦了。”
埃伦站在车旁,盯着最后几只大木箱贴边码实。趁装卸工都在车头那边抬麻袋,他转到车尾,把两只不起眼的小木箱拖上车,塞进最后一排大箱后面,再把油布边角压紧。
小约翰回来时,正好看见他把油布抹平。
“差不多了?”小约翰问。
“差不多。”
“清单在我这,等出门时一起给。”
埃伦牵着缰绳。
夜风从山路灌下来,带着牲口和人身上的汗味。车轮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地响。
车拐出装车棚时,灯光刚好被挡住。车板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箱角轻轻磕了一下。
埃伦伸手按住油布,指尖摸到一小处凸起。他顺势把油布压平,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门前照例要验车签字。值夜的人打着哈欠,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拿着个印章,困得眼睛发红。
“南线一车?”他问。
“一车。”小约翰答。
值夜的人接过运送单,拇指蘸了点唾沫翻到货品栏,又抬灯往车上照。纸上写着:灰晶原矿 36 箱、防潮油布四卷。
灯光在木箱边角滑过去,停了片刻。
埃伦先递了支手卷烟过去,笑道:“老兄,帮个忙快一点。我们赶着送货,不能拖太晚。”
值夜的人把烟夹到耳后,把提灯放回桌上,印章“啪”地压在单子上。
“走吧。”
车轮重新动起来。
埃伦上了车,但肩膀没有立刻放松。直到身后的灰晶灯被灰尘吞掉,他才慢慢吐出那口气。
车出了矿场,就没有路灯了,只剩月光照在碎石土路上。路上没别的车,也看不见行人,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压着石子往前滚。
夜风刮过,油布边一下一下拍着木板。埃伦一手牵着缰绳,手心的汗已浸到缰绳里,另一只手则揣在兜里。他盯着前面的黑路,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车帮,像是怕那两只箱子从油布底下颠出来。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小约翰,你说路上不太平,要是真丢了货,怎么办?”
小约翰把没点着的烟咬回嘴里,偏头看他一眼:“如果能找回来就只罚款,找不着就咱们赔呗,还能怎么办。不过主管和队长也得担责任,不会让咱们全赔的。”
埃伦“嗯”了一声,眼睛只盯着前头远处的漆黑。
小约翰笑了笑:“我也就是说说,哪那么容易丢,你别当真。”
“知道,随口问问而已。”
“行吧,反正有你在,货丢不了。”
埃伦没再接话,只把缰绳攥得更紧些。
又走了一段,远处一些建筑残骸出现在路两边,半埋在土里的旧集装箱露出一角,再远一点是碎石坡和断墙。
马车刚到集装箱区,左后轮突然“咔”地一声响,车身猛地歪了一下。
小约翰骂了一句,伸手去拽缰绳。埃伦已经先一步按住车辕,把牲口稳住,动作快得像早有准备。
马车晃了几下,没翻。
“轮子裂了。”小约翰跳下来看了一眼,“这鬼地方真要命。”
埃伦也蹲下去,手在轮辋上摸了一圈,摸到一道深裂缝。
“搞不定。”他起身就说,“你把马解下来,骑回矿场套一辆车回来,记得带个备用轮子。我留在这儿看货。”
小约翰愣了一下:“你一个人行吗?夜里在荒地守着一车货,太显眼了。”
埃伦看了眼四周断墙和黑影:“所以你得快去快回。”
小约翰咬了咬牙,还是点头:“行吧,也只能这样了,你自己小心点。”
“知道。”
小约翰很快把马解下来,翻身上鞍,沿来路折回矿场。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路边只剩埃伦和坏掉的马车。
他把油布掀开一道缝,刚伸手去够里面那两只小木箱,身后阴影里就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黑衣,外套沾着灰,兜帽压得很低,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瘦削下颌。他没带灯,手里拎着一根撬杠,开口时嗓子发哑。
“干活吧。”
两人一左一右,把第一个小木箱从大箱后面硬拽出来,抬下车。箱子很沉,落地时砸得尘土四溅。
两人抬着箱子绕到废集装箱后的缝隙,黑衣人掀起一块薄铁板,埃伦把第一个箱子推进去,再把碎石和浮土拨回去压住边角。
两人回到车边,继续搬第二个木箱。
就在这时,黑衣人忽然抬手拽了埃伦一把。
下一瞬,一支短箭擦着埃伦的手背钉进集装箱的缝隙,箭杆还在抖。
三四个人从碎石坡后冒出来。最前头那人棉袄敞着怀,袖口磨成毛边。后面的人攥着短弓和棍子,站得七零八落。
“就俩人,快点,抢了就跑!”有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嗓子里带着酒气。
埃伦脸色没变,把护矿队的灰蓝马甲正了正,往前走了两步。
“护矿队押运。”他话说得很硬,“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最前头那人伸着脖子,盯了他的马甲看了。脸色一变,骂了句晦气。
那几人立刻转身就跑,很快散进荒地里。
风又灌回来,只剩远处铁皮被吹动的哐当声。
黑衣人看向埃伦:“继续。”
黑衣人把那支短箭拔出来折断,顺手扔进碎石堆,又用脚埋进土里才罢休。
“你安排的人?想黑吃黑?”
“别多想。如果我安排的,他们不会跑。”
两人把另一箱货也藏好。
完事后,埃伦蹲下来,抓了把尘土抹在手上的血口。
随后黑衣人把痕迹抹平,又把车边脚印踩乱,便转身要走。
埃伦上前一步,拦在他前面:“给钱。”
黑衣人抬眼看他:“得等我把货出手才结钱。”
埃伦脸色一下变了。
“你说什么?”
“规矩就是这样。我还要把货运走,联系买家,收到钱才能给你结账。”黑衣人摊了摊手。
埃伦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人举得双脚离地,顶在马车上。
“你他妈耍我?”
黑衣人后背撞上马车,闷哼了一声。他的手本能地往腰侧动了一下,又停住。
“你松、松手,我给你拿钱。”
“别想耍花样。”
黑衣人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看着埃伦的眼睛,喉结动了一下,随后把两只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碰武器。
“我身上有些钱,先给你。”他说,“剩下的明天这个时候,镇南旧晒场结清。”
埃伦还是没有松手。
黑衣人压低声音:“你现在把我弄死也没用,小心摊上人命更麻烦。”
埃伦把黑衣人放下,但眼睛仍死死盯着。
黑衣人咳了两声,又把被扯歪的领口拽了拽,随后从衣服里摸出一个小皮袋,递到埃伦手边。
埃伦接过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晶元约摸有五百。
“明天,镇南旧晒场。太阳落山后。”
“你要是不到?”
黑衣人把兜帽拉下,露出一张橄榄色的脸。他下巴微尖,眼窝很深,眼里却亮得发滑。
“你现在认得我的脸了。赖你这点钱,我以后在鲁萨克还怎么混?”
埃伦把钱袋攥在手里。
钱袋沉甸甸的,够小孟好几天的医药费。可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黑衣人见埃伦不再说话,转身走到暗处,走远才补了一句:“手背包一下,血滴在路上不好看。”
埃伦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闭嘴。”
没过太久,小约翰骑马折回来,身后还跟着一辆备用车和两个维修工。
“人我带回来了!”小约翰远远喊,“你这边没事吧?”
埃伦直起身,朝坏轮一指:“人没事。”
维修工蹲下看了一眼:“这车今晚别跑了,用新车。”
众人合力把货分装到备用车上。夜里忙乱,谁也没心思细看。
重新上路时,小约翰抹了把汗:“还好你先把车稳住了,不然刚才就翻车了。”
埃伦挤出一点笑,没有多说。
把货送到地方,签完最后一张回执,已经快到后半夜。小约翰困得眼皮打架,埃伦则绕到后面的水槽边。
水冷得刺骨。他把手伸进去,血和灰一起散开,很快又被水冲淡。
第二天傍晚,镇南旧晒场几乎没人。这里原本用来晒粮食,后来粮道改了,只剩几排破木架和一圈矮墙。
埃伦提前到了一会儿。
他没有站在晒场中央,而是靠在角落的一根断木架旁。昨夜那只钱袋仍贴身放着,另一只空钱袋塞在腰侧。
黑衣人来得不早不晚。
他换了件旧外套,没披斗篷,脸上透出一股轻松劲儿,走近时还左右看了看。
“挺准时。”他说。
埃伦伸手。
黑衣人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放到他掌心。
“别那么暴躁,数数钱,轻松点。”
埃伦当面数了一遍。加上昨夜那一袋,差不多一千晶元,比谈好的数只多不少。
“够你用一阵子了。”黑衣人说,“以后还有活,再找你合作。”
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点招呼熟客的亲热,话尾轻飘飘的。
埃伦把钱袋系紧。
黑衣人抬手,快碰到他的肩时,又在半空停住。
埃伦看了那只手一眼。
黑衣人识趣地收回去:“行,不熟。”
那一眼冷得黑衣人脸上的笑也收了一点。
(第 64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