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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硬币的两面

傍晚前四个人又走了一段。

太阳贴着远处的山脊线,把路面染成橘红色。

“天快黑了,我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吧。”埃伦说。

众人点了点头。

他们在路旁一处旧墙根底下落了脚。墙是老房子剩的半截,两面倒了,只留一面挡着西北方向的风。地上铺了些枯草,踩上去还算干爽。

孟向阳一放下包袱就去拾柴火。他动作很快,在附近灌木丛里折了一抱干枝回来,又从自己兜里掏出火折子点着了,手脚利索。

埃伦把干粮分了。四个人围着火堆嚼肉干和面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往下灌。

火光把墙面映得忽明忽暗。

夜虫叫起来了。

吃完东西,没人急着睡。白天赶了一整天的路,腿虽然酸,精神却还没完全放松下来。

孟向阳是个闲不住的人。嚼着最后一口就开了话头。

“你们去没去过鲁萨克镇?”

诺瓦摇了摇头。

“我听说那边大得很!”孟向阳两手一比划,“我表哥在那边干活,每回捎信回来,都说跟我们村子是两个世界。”

“哦?”诺瓦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闪。

“像我们村也就种种地、养鸡养羊、打些零工。鲁萨克镇那边可就不一样了,我表哥说都是大买卖、大工厂,货一车车往外拉。”

“那工钱一定不错吧?”莉拉插了一句。

“那人家倒没提,反正隔一段时间就能寄回钱来,肯定要比村里好得多。”孟向阳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

埃伦靠在墙上,胳膊搭在膝盖上,只听着。

“那边铺子里的东西也全,摆得满满当当的,有钱就能挑。”孟向阳接着说,“我表哥每回回村都捎回些好吃的分给我们,点心、腌肉、蜜饯什么的。”

“跟灾前比怎么样?”莉拉问。

孟向阳愣了一下,挠挠头:“灾前?我那会儿还小,村里长大的,也没见过什么。”

“镇上乱不乱?”埃伦开了口,铺子里的东西显然不是他关心的。

“怎么会乱。”孟向阳摇头摇得很干脆,“街面上有巡逻的,晚上也不怕,晶石灯挂了一整条街。不过表哥也嘱咐我,别跟穿制服的较劲,那边是大镇子,不能胡来。”

埃伦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你再给说说。”

“还有就是小孩能念书。”孟向阳想了想,“反正我表哥说。镇上的孩子都有个正经去处。不像我们那边,大的带小的,一天到晚在地里泥里打滚。”

诺瓦脸上的表情比白天活泛多了。

莉拉用树枝拨了拨火堆,没抬头:“吃住肯定不便宜吧。”

孟向阳挠了挠头:“这个我表哥倒是没细说。不过那边挣得也多,他一个人在那边干,还能往家捎点东西,应该不至于太贵吧?”

“听你说得这么好,你怎么现在才去?”莉拉随口接着问。

“家里走不开嘛。”孟向阳的笑收了一点,声音低了些,“我爹腿不好,地里的活全靠我妈和我。我早就想出来了,拖到今年才走成。想先过去站稳脚跟,攒点钱寄回去。”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像是不想把气氛弄沉:“反正鲁萨克镇那边,肯干就能过好日子,我表哥说的。”

火光跳了一下。一截干枝断成两段,火星子往上飞了一蓬。

诺瓦凑过来:“对了,你表哥在那边干什么活?”

“装卸、搬货,反正是些力气活。”孟向阳说,“他人壮,力气活不愁。后来好像还考了什么证,能干的活更多了。”

“到了镇上让表哥给我们也介绍介绍,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别被坑了。”莉拉顺着这个话头,想看看到时能不能打探些情报。

“行啊,没问题,咱们也算朋友了嘛。”

孟向阳越说越收不住,他把表哥提过的、货郎嘴里听来的、村口闲聊拼凑起来的那个鲁萨克镇,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干净、亮堂、有钱挣、有东西买,什么都不缺。

诺瓦听得入神,不时追问两句:哪里好吃、有没有铁匠铺、集市卖不卖什么稀罕东西。孟向阳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不知道的就含糊过去,“大镇子嘛,肯定有”。

孟向阳说到后来,嗓子也干了,声音低下去。

埃伦看诺瓦也有些乏了,便说道:“睡吧。明天还有一天的路。”

孟向阳抬了抬头,夜色已经实实地压下来:“是啊,咱们都歇了吧。”

诺瓦钻进毯子里,嘴角还挂着点笑意,多半还惦记着孟向阳说的点心和蜜饯。

孟向阳拿自己的旧褂子叠了叠垫在脑袋底下,三两下就躺好了,一副倒头就能睡着的架势。

莉拉靠着墙根,弩搁在膝上。她在火光边缘扫了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火堆噼啪一响,又一截枝子烧断了。


第三日天刚擦亮,火堆只剩一撮灰白的炭。

孟向阳是头一个起来的。他往灰里加了把碎枝,再去收拾背包。

埃伦睁眼时,莉拉已经醒着了,两人把诺瓦叫起来,四人把干粮就着水吃了,收拾包袱重新上路。

早晨仍然格外寒冷,阳光落到人脸上没有丝毫暖意。

“快到了。”孟向阳搓搓手,“我表哥说从这一片再走个大半天就能望见镇墙。”

往前再走,路面上的车愈发多了。两匹骡子拖着一车晶石,赶车的伙计手里掂着鞭子,光顾跟人打招呼,不大看路。回头的方向,一辆带篷的小货车从他们身边轰隆隆压过去,伙计低头啃着饼,眼皮都没抬。

绕过一个矮坡,路一分两半,路肩立着半人高的木桩子,钉着一块褪色的红漆牌,“矿场请走北侧道路”。主路朝东南是去鲁萨克镇,矿场那条路则稍窄些,两边堆着碎石,石堆上偶有指甲盖大小的灰青晶屑反着光。道肩下还卧着几具旧车壳,只剩骨架,轮胎也早被人割走。

“那头是上矿场的。”孟向阳边走边说,“咱们往另一条……”

“砰!”

话还没说完,矿场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人群的喊叫和骡马的嘶鸣。

四人立刻停住脚步,埃伦把诺瓦拉在身后。

莉拉手已经按在了背后挂的硬弩上,斜背的土造弩臂在披风边缘露出一截冷硬的轮廓,眼睛往那头扫了一下。

“出事了?”孟向阳脸唰地白了下来。

道上又一声闷响,混着木头被撞断的咔嚓声。

“快走,别停。”埃伦短短一句。他没多看,招呼着三人沿主路往前走,自己的脚下也加快了两步。

可还没走出几步,另一条路近处涌出一团灰尘。

一辆两头骡子的重载平板车从路上斜斜冲上主路,车上堆得货物比人还高,盖着粗麻布。其中一头骡子嘴角带血,鼻翼一鼓一鼓。赶车的单手扣着辕,整个身子被甩在车侧,脚一只着地一只虚踩。另一个伙计跟在车后头大步追,嘴里喊不出整句话:

“让让!让让!”

车擦着四人边上冲了过去。

他们不得不往路边躲避。埃伦一把将诺瓦提到路坎下,莉拉跟着后撤,孟向阳则一屁股坐进了路边的草堆里。

骡子拖着板车继续朝主路前段冲了三五十步,才被勒住。两头骡子都喘着粗气,车板上的麻布有半边滑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堆灰青反光的晶矿。

可路上那一阵灰尘还没落定。

“砰!”

一团铁灰的东西从路上“弹”了出来。像一个飞弹,贴着地皮快速飞出,一下撞到路口的木桩。木桩“咔”地折断半截。它势头稍减,又飞了几米,落在了主路当中,离众人大概十来步。

呆在那不动。

埃伦拉着诺瓦和莉拉等人稍往后退,边退边观察着。

莉拉手中硬弩已盯紧对方。

那东西铁灰色的菱形身体贴在地面上,胸腹一段最宽最厚,往前的头部项里收窄一点,往后的尾部又细又长。背上一片片鳞甲叠扣着。鳞甲看上去不像鱼鳞或者金属,更像是矿石。每片大概不到一米宽。仔细看,能看到甲片下透出少许红色,一暗一亮,如同呼吸一般。菱形身体旁还有几条鞭状触须,到处扫动,头前面还伸出两根“天线”,一颤一颤的。

赶上来的那个伙计这会儿才追到主路口。他先看了一眼车,再看了一眼路当中那怪东西。

“火箭头来啦!”

他声音都喊劈了。

“快躲!跑啊!”

他自己一边喊一边往路边滑,半个身子贴着草坡溜了下去。

赶车的也回过头,看了一眼路当中堵住的那怪物,赶紧把骡子的笼头扔了,跌跌撞撞往车另一头躲。

主路上原本来去的车这一会儿全停了。

后头有一辆装空筐的板车赶车的伙计听到叫喊,鞭子一抽,骡子调头就跑。前头本来要往矿场那边走的两个矿工模样的男人,一个扔了铁锹就往主路前段跑,一个边跑边压着嗓子喊:“散开!别靠近那玩意儿!”

可也有胆大的。

主路口另一头,从鲁萨克镇回来的方向上,几个挑扁担的脚夫正巧转过那个矮坡,看到路当中趴着一片黑灰的东西,扁担一搁就要凑过去看。

“哎,那是个啥?”

跟他同行的另一个则要谨慎些,伸手扯住他:“没看别人都躲着呢!”

主路前后方人散了大半。

埃伦一边后撤,一边盯着怪物的方向。

(第 3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