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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燎原之火

那队人从坡顶下来的方式,让埃伦在矮墙后多看了几秒。

他们不是一窝蜂往下冲,而是沿着斜坡,十几个人拉成三段。前段四人、两翼各两三人贴着坡壁、后段还留了一个压着制高点。月色把他们的轮廓刻得清楚:前排有人举着圆盾,盾后露出长矛和弓弩手的剪影。

埃伦的目光在队伍中段停了一下。

队伍里有个人,走在中段偏后的位置,身形不算高大,月光下看得出白发。他没拿武器,时不时指挥着整支队伍:侧过手掌往左一压,左翼那两个人就贴紧了坡壁,抬手往前虚指一下,前段四人的间距就微微收拢。

训练有素。

到了斜坡中间,白发老兵做了个更明确的动作。他伸出手掌往下一按,带着短促的力道。前排的射手听见了什么:弩手把搭在弩臂上的手指挪开扳机位,弩口朝下压低了几厘米,弓手也把箭从弦上撤下去,弓臂略微下垂。

院子里已经乱了。

矮壮汉子后退了两步,短斧攥在手里,手背上青筋绷得像绳子。穿皮甲的中年女人半蹲在院子当间,木棍杵在碎石地上,指节捏得发白。另一个背着短弓的男人缩到翻倒的矿车后面,弓举了半天又放下,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瞄。

暗处的人则更安静些。

埃伦之前就注意到的那些影子,矮楼窗口的、废料堆旁的,全贴着掩体一动不动。这些人在等这支武装队伍先亮底牌,再决定是跑还是打。

埃伦一手按住诺瓦的肩膀,把他往矮墙后又拉了半个身位。自己侧身贴着墙缝,眼睛丝毫没离开山坡上那队人。

人数十二到十五。弓弩手至少四个,长矛手三到四个,前排举盾的至少两面,配置齐整。没看到侧翼有人绕到沟底,至少目前没有。

他们从最显眼的制高点走下来,在月光底下一览无余,像是巴不得让院子里的人看见自己来了。

如果要在背后下刀,不会这么张扬。


队伍在厂房外围三十步左右停下了。

白发老兵没往前走,仍然站在队伍中段偏后,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抬手做了个动作。

他点了两个人出列。两人没说话,低着身子往两翼散开,一个朝左面贴上了坡壁边缘的碎石堆,另一个绕向右侧干沟出口那截断掉的铁轨。

封住了最容易跑的两条路。

但埃伦注意到,右边那条路没封死。那人蹲在铁轨后面,身子侧着,留出了一条小路。

留条小缝,往往比扎紧的口袋更好控制。

队伍前段,一个人影走出了半步。

不高,肩上斜挎着弩,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晃动。像是习惯了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她抬声朝院子喊了一句:“里面的人,放下武器,出来说话。”

没人回话。

所有人都在等。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月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地上,没有人敢先动一步。

人群越等越慌。

最先绷不住的,是废料堆后面的一个男人。

埃伦之前没注意到他,大概是早来的那批人里比较靠后的一个,一直缩在废料堆和半截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从他藏的位置看,视线正好能看到山坡上的整支队伍,天然地会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等了太久。武装队伍不报身份、不亮旗号,站在高处指指点点,拿弓弩对着院子,还封了跑路的沟那头。

弓弦炸响。

箭矢从废料堆后面蹿出来,没有任何预兆。目标是那支队伍里最前排的人影,那人手里一面圆盾正对着废料堆,盾后露出长矛尖。

箭头咚地戳在盾牌上,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持盾的人只沉了沉肩,半步都没退。

白发老兵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

不是进攻。

一声极短的口令,前排大多数射手仍然压着不动,只有两个人抬起了弓弩,精准地对着废料堆方向,各放了一箭。

两支箭一前一后钉进废料堆的木板和碎砖上,碎屑炸开,把那个放箭的男人逼得缩回了夹缝深处。

院子里的人只听到放箭了。

暗处里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杀人啦!”嗓音尖得发飘,从矮楼后的阴影里挤出来。

埃伦看得明白,这不像吓破了胆的声音,只是拙劣的模仿。

几乎同时,暗处又蹿出一箭,直奔坡上,在月光里拉出一道细线。

人群分不清是谁在动手,只看见箭矢乱飞,有人跟着胡乱开弓,有人掉头就跑。

矮壮汉子把短斧举到胸口,脚步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矮楼的墙,胸口一颤。中年女人更是一下摔在地上,木棍脱了手,双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

斜坡上的队伍像被扯开的弓弦一样散开,各自落位,他们按照下坡时就分好的三段位置,前段顶住、两翼交叉遮蔽、后段压住制高点。

几支箭从不同角度钉进院子这边的掩体,木片和锈铁碎屑飞溅。

暗处的人也被迫暴露,矮楼窗口有个影子翻了出去,手脚并用往沟底爬。干沟对岸有人抱着包趴在地上,身子一拱一拱地往后挪。

埃伦一把拽住想探头看的诺瓦,五指扣在他肩膀上往下按,把他死死摁在矮墙后面。

“蹲好。”

埃伦侧身贴着墙缝,目光在山坡和院子之间来回扫。

箭不是乱飞的。

他看了两轮交火:山坡那边放的箭,每一支都有明确的落点。只是钉在周围,逼人缩回去,但没有往人身上射。

再看两翼。那两个被派去封路的人没有趁乱包过去截人,反而把干沟出口和侧坡盯得更紧,身体朝外不朝内,像是在防什么人趁乱从这儿偷袭,而不是把院子里的人往口袋里赶。

白发老兵一直在侧后方,他没有把兵器亮在手上,也没有挪到前排,一边隐蔽一边保持着指挥。

埃伦把这些碎片拼了一遍。

如果是来杀他们的,不会这么打。第一波就会让射手覆盖所有出口,长矛手把人往一个死角赶,然后一批一批收拾,不会浪费时间。

况且他们这些人没身份没背景,不值得设个圈套专门抓。

但院子里的人看不出这些。

再拖下去,死的是院子里这些人。他们没有战术训练,没有配合,恐惧会让他们做出所有最蠢的选择,乱跑、乱射、互相踩踏。而对面那支队伍的克制不可能无限期维持,只要有一两支箭射偏了扎进人身上,整条弦就会彻底崩断。

埃伦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诺瓦。

孩子虽然跟了他一段时间,但没见过这种场面,紧张是挂在脸上的。

不能等了。

等到第一具尸体躺在院子中间,什么都晚了。

(第 1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