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燎原之火
随着这一声喊叫，埃伦耳里“嗡”地一响，不知是诺瓦喊出来的，还是头砸在铁甲上落下的耳鸣和眩晕。
那支枪匣缝里的幽蓝光晕明暗不定，顿了半拍。
而莉拉就在此时脚蹬墙根，身子侧翻出去，肩膀着地，箭袋里余下的几支箭被撞得叮当乱响。
“哧。”
惨白发青的亮闪擦着她脑后掠过，卷走了发梢末端，直直打进身后的梁柱。
“轰。”
拱顶轰然垮塌下来。水泥块伴着灰尘浪劈头压下，本就阴暗的密道中彻底看不清了。整条过道摇了一下，众人也跟着脚底一沉。
那名士兵被震得半跪下去。
埃伦左手把枪管箍得更死，另一只手则抠进士兵的脖颈护板接缝里，从里面生生拽出一根管子。
管口扯脱时带出一点温热的黏液，溅在他已被血糊满的手背上。从盔甲的缝隙里，埃伦能看见那人的颈后露出一小块金属插口，嵌在皮肉里，周围则是发白的印痕。
埃伦从没见过这东西，但他想到应该是脑机接口之类的玩意。
士兵的身子猛地一僵，面罩后的喘息一下子粗重起来。
埃伦没给他缓过来的空隙。左手抓住枪管甩开，整支枪哐当砸进碎石里。
埃伦紧接着俯身揪住对方头盔下沿，往上一提。士兵脖子被迫后仰，头盔连着上面的管子被一把扯下，面罩里的整张脸露出来。
士兵仰着脸，五官暴露在灰黄的灯光里：年轻，下巴胡茬还没刮干净。嘴唇哆嗦着张开，气音从喉底挤出来，一下一下，像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字。他眼睛往过道两侧扫，又往自己肩甲上瞟，像在找耳机里本该有的回应。外骨骼沉得焊在地上，胳膊抬到一半就垂下去。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这地方，栽在这些“原始人”手里。
血顺埃伦的脸颊往下淌，正滴在下面那张脸上。
他五指向外一张，掌根抵住对方的颌骨，把人死死摁住。皮肤下黄纹仍亮着，指节上的血蹭进对方嘴角。
莉拉弩箭已上弦。
士兵猛地望向她，瞳孔缩到针尖大小，恐惧里掺进一点呆滞的迷茫。
铮。
箭锋没入颈侧破口，没入那裸露的金属插口旁。
埃伦仍没松手。他双手扣住头颅两侧，指骨收紧，喀喇一声，对方的颅骨随着他的动作一下塌下去。
莉拉握着弩，站在几步外，表情有些发愣。
破墙那头传来细弱的喘息。诺瓦扶着墙，脸色发白。他目光扫到地上那团，立刻别开脸。
莉拉回过神来，从箭袋旁撕下一条布，递向埃伦。
埃伦伸手接过布条，没往头上缠，只是攥在手里。他挪了两步，步子有些歪歪扭扭，一把扶住诺瓦的肩膀。
另一手朝莉拉摆了一下。
“快走。”
埃伦晃晃悠悠地拽着两个人，跨过倒下的士兵，两三步就到震歪的门外。
同一时间，地面上。
那名穿着深色战甲的指挥官站在一面塌了半边的砖墙背后，耳机里只剩沙沙声。屏幕上，本还亮着的几个蓝点现在却全都消失了。
无法联络，更不知道小队成员的位置，他没有慌张，只挥手叫来一名临近的士兵。
“搜寻各小队，通知他们，暂停搜索，立刻来我这集合。敌人可能有 EMP 武器。”
命令的最后一句他自己都不信，因为根据情报和他们的搜查，敌人最先进的武器是会爆炸的弓箭。
他话音刚落，耳机里又响起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莉拉把长弩挂回肩上，先一步挤进门缝，脚步猛地顿住。
房间低矮，四壁贴着金属柜和几张铁床。深处的一根水泥横梁斜压下来。
就在那塌落的水泥横梁缝隙里，蜷着一个人。
那件少了颗扣子的户外背心还穿在他身上，左腿膝盖以下被横梁吞没，裤腿和血肉糊成一团，只剩磨白的登山靴从灰里露出来。
“林策！”
莉拉两步赶到林策身边蹲下，手搭上去，才发现林策的脉搏细若游丝。
林策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莉拉？”
“对。”莉拉握住他的手，“我们带你出去。”
林策辨不清人影，过了几息，才吐出声音，断断续续：
“我走不了了……”
莉拉怔住。
说罢，林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沈先生让我躲在这。”林策咳了一声，血腥味浓重，“本来没事，但刚才外头不知怎么回事，我想看一眼……就被砸在这了……”
莉拉握着他的手，指节忽然僵死。耳里嗡了一下，险些栽倒在地。
林策的话比他腿上的血更刺痛。
莉拉眼前的场景一页页变幻。
在山下，她抹着汗，开口把埃伦和诺瓦拽上山，还说了句“拼命的活让我来”。可她到底还是把孩子拖进了火场边上。
密道外，她答应了埃伦“有敌人就立刻走”。可门外那个士兵现身时，她还是坚持要救人。当埃伦和诺瓦跟上来时，她还笑了一下。笑什么？笑终于有人肯跟她去送死吗？
密道里，自己差点被蒸发、埃伦满脸是血、诺瓦刚才还贴在墙影里发抖。而林策本来好好躲着，只因为“外头不知怎么回事”探了一眼……
她一路赌上的，不只是自己一条命。她连要救的人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就往死里下注。差点害死自己，差点害死他们。
现在终于害到了本来没事的人身上。
“莉拉？”林策的喊声也没能把莉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驱散。
她喉咙里挤不出字。手指还扣在他腕上，力道却不知轻重。
埃伦半跪到倒塌的横梁旁边，掌根抵住横梁下缘，肩背一拧，把横梁抬起半寸。
灰尘应声落下，和埃伦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让他睁不开眼。
梁底被拽开一道缝，从里面露出来的腿早压得不成形，黑红的血还在涌出，在身下那一大滩血迹之上漫开。莉拉指尖碰到他的裤管，触手只剩湿冷。
埃伦还要再使劲，林策喉里挤出半截气音：“别……”
埃伦慢慢撤了劲，横梁沉回原位，压得林策大喘一口气。头顶那片塌方与梁体咬死了，硬抬可能导致垮塌更严重，况且……
“是我……”莉拉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是我把你们……拖进来的。”
林策喘了两口气，笑了笑：“怎么会呢，我该谢谢你们……又来救我。”
林策用尽力气把右手从身下抽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皮面笔记本，被血和灰糊得辨不出颜色，用橡皮筋紧紧箍住。
“手稿……我的研究。”他把笔记本朝莉拉递了一下，“带走。”
说罢，林策又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被压得皱巴巴的，有一角被血浸透了，但封口还是封好的。封皮上写着两行字，埃伦只来得及扫到落款，一个“沈”字。
“沈先生……交给我的。”
埃伦接过信封和手稿，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
莉拉仍蹲在他旁边，手扣着他的手腕。
“我不想把你留在这儿。”她的声音已带着哭腔。
林策没看她的脸，目光越过她，找到埃伦。
“埃伦。”
“嗯。”
他没立刻说下一句。那双研究时会亮起来的眼睛，左眼还剩下最后一点亮光。
“……照顾好她。”
头顶传来闷闷的脚步声，好几个人，金属靴底碾在地面上，声音隔着混凝土压下来。
埃伦把信封和手稿塞进衣襟，撑着墙站起来。
莉拉的手还扣在林策腕子上。
“莉拉。”
埃伦叫了她一声。
她没动。
“走。”
他拽住莉拉胳膊，另一只手扯住诺瓦。
莉拉松了手。她站起来的时候别过了脸，指节攥得咯吱响，没再回头看。
（第 3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