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燎原之火
第二天上午,两人下了楼。埃伦先去告示板那边转了转,专往人多的地方凑,想打听要救的人被关在哪儿。
告示板前有人议论那单革命军的活儿,可说的都是昨儿听来的那些话,再细问,谁也指不出个准地方。两人又换了两处路口、酒馆门口蹲了一会儿,仍没问到新东西。
转眼,一上午过去。
两人回旅店吃了点东西,歇了歇脚。挨到午后,两人在酒馆里端了两碗热水,在角落坐下。
酒馆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的在啃干饼,有的刚睡醒。
隔壁桌两个背着短弓的男人正低声说话:“……听说人关在东北边,出了镇子翻过那片干沟,再往前走,有一片废弃的厂房。”
“谁说的?”
“就今天下午,刚有人放出话来,说是贴告示那头的人亲口传的。去的人到那儿集合救人。”
“你信吗?”
“信不信的,反正消息是刚传开的,镇上这会儿已经有人搭伙准备晚上去呢。”
埃伦听完了,没作声。
诺瓦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怎么知道的?”
“也许是有人放的风。”
放委托的人应该是不想把地点白纸黑字留下来,由他们的人放消息引导,想让谁去,什么时候去,都在掌握之中。
喝完水,两人绕去告示板那边。
人比上午多,零零散散有些议论声,不多,但话头都往一处收:东北方向、废弃厂房。
埃伦从侧巷转回来,低声道:“看来消息不假。”
不算铁证,但至少不是酒馆里一桌人的酒话。埃伦这才往旅店走。
回到旅店,离太阳下山还有一点工夫。埃伦又检查了一遍背包,把东西重新归了位。诺瓦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人,回头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等太阳下山。”
傍晚前,镇口那边渐渐聚起了一伙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嘀咕,声音时高时低,大概在商量几时动身、走哪条路。有人嚷嚷“早点走,别让人抢了先”,有人蹲在墙根抽烟,也不避人,谁都能看见镇口有一帮要去东北边“救人”的。
这些人只是外行,真正有经验的哪会这么大张旗鼓。
埃伦和诺瓦没往那儿凑。
太阳一擦山脊,两人就背上包,从旅店后头绕出去,沿着镇子东北边的小路走,没走大道。
出了镇子,道旁的棚屋和庄稼地很快看不见了,只剩碎石坡和风化得快散架的岩壁。
天色暗得很快。最后一点阳光收尽的时候,周围只剩月色。
两人的脚步压得很轻。
越往前走,地势越低,路两侧出现了干涸的沟渠,沟壁上还能看到水流冲刷过的痕迹。远处几段锈红色的铁轨从碎石里探出来,旁边还卧着两三具掀了顶的旧轿车,铁皮同样布满锈痕,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灰土路面上有脚印。不止一两个人的,深浅不一,方向都是往前的。埃伦蹲下去扫了一眼,又站起来。
“应该是镇上那些人。”
诺瓦点了点头,没说话。走出一段后,他忽然慢了半步,偏着头像在听什么。
埃伦侧头看他。
“不止这一条路有人。”诺瓦的声音很轻,“别的方向也有人往那边赶。”
埃伦没问诺瓦怎么知道的。
能把行踪藏住、不从大路走,不是只会凑热闹的。
两人继续走。又过了一段,地形开始变了。干沟收窄,两侧坡壁升高,路面上碎石渐少,露出了被压实的灰土。前方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灰黑色的建筑轮廓。
埃伦拉了诺瓦一把,两人没直接走过去,而是顺着沟壁绕到了侧面,借着一截塌掉的矮墙蹲下来。
那是一片废弃的厂房。
三栋矮楼围了半圈,屋顶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几根生锈的铁管歪在地上,一辆翻倒的矿车半埋在土里,只剩一个轮子朝天。
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又吹出来,呜呜地响。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比他们早到没几分钟的样子。
借着月光能看见五六个人影在矮楼之间来回走动。有人推开厂房的门往里探,有人绕着翻倒的矿车和铁管转圈,有人在墙根蹲下去摸地上的痕迹。
传话说的是这里关着革命军的人,可哪儿都不像有人的。没有栅栏,没有锁链,没有守卫,没有革命军,连个人影都没有。
“空的。”一个矮壮汉子从一栋旧楼里退出来,短斧拎在手里,“里头啥也没有。”
“这边也是。”另一个人从隔壁门口探出头,“就一堆破烂。”
穿皮甲的中年女人站在院子当间,木棍杵在地上:“消息说关在这儿,人呢?”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传话说的就是东北边废弃厂房,就这一片。”
矮壮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根本没关过人的痕迹。要么传话是假的,要么人早被挪走了。”
“那咱们大半夜的跑来干什么?”有人压着嗓子,听着像在发火又不敢大声。
中年女人环顾了一圈黑漆漆的坡壁和干沟,声音发紧:“这地方四面不着村。要是传话是假的,那放话的人图什么?把咱们引到这儿来……”
院子另一侧的暗处,埃伦注意到还有动静。干沟对面的坡壁下,有一团更深的阴影,矮楼后面的废料堆旁,也有细微的声响。
明面上这几个人只是没经验的镇民、冲着赏钱来的。真正有点本事的,都跟他一样藏在暗处观望。院子里没见刀疤男和那个背弩的,多半也在哪处阴影里蹲着。
埃伦没进院子。他背靠矮墙,目光从院子扫到四周。地形开阔,不适合藏人,矮楼太破,挡不了什么。如果真有人要在这里收网,得从外面合围。
他已经开始规划退路,心里则越来越确信:这是个圈套。
但把人引来干什么?
诺瓦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埃伦低头。
“有人靠近。”诺瓦的声音压到了几乎听不见。
埃伦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锤柄。“多少人?”
“可能有十几个人,脚步很乱。”诺瓦的目光定在院子西北方向的坡顶。
埃伦没抬头,只朝身后沟壁偏了偏下巴。诺瓦会意,贴着墙根往后挪,埃伦跟上去,钻进沟壁外侧一道更高的浅槽。这里不容易被坡上发现,如果对方围上来也有退路。
随后,埃伦把背包卸到膝前,他把昨晚备好的薄陶罐、烟罐挪到顺手处,飞索卷好扣在腰侧。
诺瓦闭了闭眼又睁开,嘴唇动了动,像在数着什么。
不一会,院子里有人也发觉了,矮壮汉子猛地站起来。
“那边、那边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去。
暗处也有了动静,有人在挪动,有人在后退。
坡顶的月光下,一队人影正朝这边移动。十几个人,相互保持着间距。月色把他们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长枪、弩、刀,还有人扛着看不清形状的重物。
全副武装。
院子里瞬间噤了声。
“来了!”不知道谁用嗓子眼挤出一句,“设套的人来了!”
矮壮汉子的手在抖。中年女人握紧了木棍,半蹲着像是随时要跑。暗处的人影更紧地贴向了掩体。
埃伦一手按住诺瓦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紧锤柄,目光死死盯住坡顶。
那队人没有停。他们正沿着坡面往下走,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直奔这片厂房。
(第 16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