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硬币的两面
屋子里很亮。
晶石灯罩里的光泛出淡淡一层冷白,压在哑金镶边的茶盏上。
窗户拉着厚帘,只能看见外面大花园的一角。几个园丁零星站在花圃边,那动作隔着玻璃与厚帘,像另一层世界里的影子。
几个年轻侍女正在席间倒茶。
她们个子高挑,衣裙颜色在灰蓝和浅金之间,料子比街上的服饰好得多,却又不敢过分张扬。沏茶、递毛巾、挂好衣帽,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有人轻声吩咐一句,她们便低低应一声“是”,再不多话。
长桌主位上,浅发男人垂眼看着一叠文件,深陷的眼窝里落着阴影。他没有碰茶杯,只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捻着纸角。
其他人就这么等着,等他翻完最后一页。
“开始吧。”
女侍者们立刻将茶具落回托盘。下一刻,她们一齐退到墙侧,又顺着侧门出去,只留下门边一个高大的白衣身影。
那人没有退场,也没有坐下。黑色中长发在脑后随手束起,心口和肩侧有浅色皮甲护片,背后斜背着一只长鞘,刀柄从肩侧露出一点。他就站在那,守在门与主位之间。
“镇上游行的事,最近已经不是一次了。”主位上的男人说,“说说情况。”
桌边有个胖男人先笑了笑。
他戴着一顶软顶小帽,帽檐压得很低。脸颊和下颌的褶子一层层堆着,眼睛也被挤成细弯,活像一只被养得太好的沙皮狗。
“工会嘛,就是一群刁民聚在一块,总要找机会闹一闹。”胖男人拖着尾音说,“门市那边会受些影响,小事,小事。”
他说完还想再笑两声,可主位上的浅发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胖男人嘴角的笑立刻收住,肥短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敲,不再往下闲扯。
坐在另一侧的女人把袍襟抚平。她皮肤是铜棕色,深色头发盘在脑后,浅灰医生袍从领口到袖口都收拾得利落。
“医院也受了些影响。”医袍女人说,“少部分医生和护士罢工,急诊外伤也比平时多三成,再这么下去,怕会出问题。”
靠主位右手,一身白衣的高个女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浅金色长发贴在背后,没有一根碎发挡住额头。那身白衣在这间屋子里很扎眼。
“不过好在游行对晶石矿业影响有限,矿场和加工厂的在职员工参与到工会运动的并不多。”她说,“他们想组织大规模罢工,也很困难。”
一句说完,白衣女人话锋一转。
“不过蕾娜说得对,如果这股风再刮下去,只怕影响会越来越大。”
没人接话。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主位的浅发男人发话了。
“晶石矿业是我们的核心产业,也是立身之本,绝不能乱。”
他把文件往桌面中间推了推。
“说说他们的诉求。”
“诉求主要有三类。”白衣女人把文件夹翻开,“最重要的是降低工时和增加岗位。其次是职工福利和安全,包括工伤、防护装备、员工医疗保险等等。最后是希望能提供更多保障性住房。”
医袍女人看向主位的男人:“最近医院的人手也确实吃紧,如果担心事态扩大,不如我们适当增加一些岗位?”
“蕾娜。”男人没有立刻反驳,只把手套指尖停在文件边缘,“医院和其他行业还不太一样,不要混为一谈了。”
白衣女人接得很快:“是啊,蕾娜,医院要增加岗位,按理说你自己决定就可以,但不能在这个时候。如果岗位多了,在岗的人不觉得工作难找,待岗的人不愿意压低工资,那我们会多付出多少成本。”
坐在旁边的宽袍老者把折扇放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扇骨,慢慢把话接上。
“太宗皇帝真长策,赚得英雄尽白头。”
他须发花白,腰间束着宽带,袖口宽大。说话时脸上带着恒定的笑意,笑得客气,也笑得让人难以追问。
浅发男人点了一下头。
“那我们就达成一致,工时和岗位不能谈。”
名叫蕾娜的医袍女人没有马上罢休。她的手指压在病历夹边缘,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增加一些工资?应该也能安抚员工的情绪,堵住工会的嘴。”
白衣女人抬了抬眼。
“这片荒原不是我们一家做买卖,成本上去了,其他人更会抢占我们的市场。你知道,那些人不像我们这么文明。”
主位的男人看向蕾娜。
“是的,就算我允许,巴赫拉姆将军也不会允许,他会和能提供最多价值的人合作。”
蕾娜抿了下唇,没再多说。
浅发男人这才转向桌子另一侧。
“不过话说回来,事态肯定要压一压。他们的其他条件,安全和住房这些,曼苏尔、希尔维,你们想办法吧,这里面操作空间应该比较大。”
长桌末端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住房这事……”费萨尔·曼苏尔靠在椅背上。墨镜仍挂在脸上。室内灯光从镜片边缘滑过去。“怀特会长,您也知道,我们这行业不好做,荒原上土地有的是。本来就是仰仗着鲁萨克镇的就业、医疗、教育,才能把人吸过来。要是都成了‘保障住房’,我这边的利润也不太好看。”
坐在主位的怀特会长没有顺着他的抱怨走。
“你会没有办法?”他问,“房屋质量、贷款和租赁条款,哪一项不能调整。别只盯着你一家的利润。”
曼苏尔推了推墨镜,语气仍像闲聊,坐姿却收敛了一点。
“好的,会长,这块交给我处理。保障名额嘛,先给在岗的、工种危险的。名额弄得少一点,排得久一点。另外贷款方面,我和希尔维理事再商量,这方面她最权威。”
名叫希尔维的白衣女人没接这句恭维,只把眼前的文件翻了一页。
胖男人立刻笑着接上:“防护装备可以从高风险工序补上,比如喷砂那些,先换一批新的,报损再严格一点。工人拿到东西,我们也不吃亏。”
拿着折扇的老人道:“众位说的,若是与学籍挂上钩,可能更安稳。毕竟父母最关心的始终是孩子。”
他缓缓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点,没再往下说。
胖男人摊手,笑得褶子更深。
“这不就都有办法了吗?防护用品一批,住房几间,规矩拿在我们手上,工会要的也有了。”
怀特把那叠文件合上。
“好了,工会的事就这么定,你们下去拿出详细方案。”
桌边几人陆续点头。
怀特指节在文件封皮上点了点。
“下面说说扩张的事情。外面的村镇还是农业为主。班蓬,这块你来说吧。”
“好的,怀特会长。”名叫班蓬的胖男人立刻坐正了一点,“我们已经在推进新线作物的籽种售卖。外面几个村嘴上骂价格贵,可真到春荒的时候,又该怕拿不到了。另外后续的新型农产品也在研发中了。”
白衣女人希尔维听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表情。
“我们可不吃那些新东西,你要注意点。”
班蓬笑容更软了些:“当然,理事席和礼宾厨房有单独供应,全是灾难前的可靠品种,绝对安全。那些新东西是给集市上卖的,毕竟大家都要吃饱嘛。”
这句话说得好听,可屋里却没人误会他的意思。
蕾娜低头翻了翻记录,忽然问:“安全上的长期验证呢?”
班蓬像没听懂一样:“什么?”
“新线作物和幼畜。”蕾娜说,“医院里最近有几例皮疹和胃肠反应,虽然不能证明相关,但也不能说完全无关。宣传单如果继续写百分之百安全,后面出事,我会很难办。”
班蓬脸上的笑还在,眼睛里的弧度却窄了点。
“蕾娜医生,哦,不,蕾娜教授,您说话应该是最严谨的。镇上那么多人,今天吃这个,明天吃那个,身体不舒服也不一定是怎么回事。再说了,没有这些东西,大伙冬天吃什么?总不能让所有人都吃有机食品,那可是要饿死人的。”
蕾娜看着他,“我只是说,宣传单别写得太满。”
“班蓬。”怀特开口,“就按蕾娜说的,宣传措辞要改,免责方面也要注意。”
班蓬立刻点头:“明白。”
费萨尔吹了声极轻的口哨:“听起来大家都很忙。”
怀特看向他。
费萨尔把墨镜往鼻梁上压回去,懒散的笑收住了半截。
事情到这里,本该散了。
但希尔维把另一只薄文件夹放到桌面,指尖压着封口。
“街口登记那三名工会代表,名册今晚会送过来。”她说,“闹得最凶的那些人,我们也都记录了。”
怀特皱眉:“你要做什么?”
“让他们了解一下人间疾苦。”希尔维说,“培训、学校、贷款、租房……随便哪一个流程卡住,都够他们琢磨琢磨。”
怀特看着她,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原样。
“别把事情搞大。”他说,“我们是商会,不是街头帮派,不入流的手段最好别拿出来,更要注意舆论影响。”
“当然。”希尔维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格,“我会吩咐狐狸去办。他办事很周全,知道分寸。”
怀特点了点头。
“散吧。”
椅脚在地毯上挪动,几乎没有声音。侧门打开,退到门外的女侍者重新进来,替几位理事递外衣、引路、收拾桌上冷掉的茶。
背刀的男人仍站在门内侧。
怀特起身时,他才向前半步,替怀特让出通向侧门的路。背上的长鞘随着动作微微一斜。
门扇合上前,晶石灯的光仍旧稳稳照着长桌。
那些纸留在灯下,像街上的喧闹从来没有真正进过这间屋子。
(第 50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