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燎原之火
莉拉在楼下跟老何说了出发的安排,回到楼上时,埃伦和诺瓦坐在床边,下山这一路的汗、泥和焦味都还沾在外衣上,头发也乱着。
老何在楼下烧了热水,从灶上提到一间挂着厚帘的小屋里,喊了一句:
“睡醒了就下来洗洗吧,水烧热了。”
莉拉应了声,便拽着诺瓦往楼下走。
埃伦也跟着站起来。
“莉拉,我带他去就行了。”
“你给我坐回去。”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下。莉拉自己也像被那一下吓到,声音又柔和了些。
“你身上有伤,伤口沾水更麻烦。别逞强。”
诺瓦愣愣地看向埃伦。
埃伦看了莉拉一眼,没再争,只朝诺瓦微微摇了摇头。
诺瓦只好被她带下楼。
厚帘掀开,又落下,光线被隔开,里面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水声伴着木桶磕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我自己来……”
“算了……晕倒怎么办……”
拧毛巾的声音松一阵,紧一阵,中间则空白了很久。
“疼?”
“不疼。”
擦洗声长得有些过了头。
最后只剩水滴回桶里的声响,一声,又一声。
厚帘再掀开,再落下。
诺瓦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上来,换了老何翻出来的干净衣服。
他凑到埃伦身边,压低声音说:“莉拉姐很不对劲。”
埃伦还没回话,楼下便传来莉拉的声音。
“埃伦,该你了。”
他起身下楼。
厚帘又掀开,又落下。
“莉拉?”
“磨蹭什么呢……”
“扭扭捏捏……军营里哪有这么多事……”
擦洗声轻得几乎不可闻。
“抬手……”
嘶的一声。
擦洗声停住。
“……有什么用……”
有什么东西砸进木桶里,扑通一下。
厚帘猛地掀开,帘子甩回来,拍在门框上。
是莉拉走了出来。
里头又静了一会儿。
再掀开时,是埃伦。头发还湿着,衣服换过了,腰侧的布条重新缠好。
外头没什么声响。莉拉缩在背风的墙角,埋着头。
他在墙角看见她,在她旁边蹲下,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
莉拉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起身钻进小屋,厚帘落下,里面很快传来水声,还有压得很低的抽泣。
帘子掀开时,莉拉只穿着背心,湿发贴着颈后,头发下隐约可见几道旧疤,抱着外衣往楼上走。
不一会儿,三人各自换上干爽衣裤。小屋里那股闷了一天的汗酸气淡了些,可谁也没觉得松快。
莉拉却没有歇,拿起三人换下来的脏衣服,转身又往楼下走。
埃伦看着她下了楼,没有多话。
楼梯吱呀响了几声,随后下面传来她和老何的说话声。老何问她怎么不歇一会儿,莉拉回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紧接着便有柜门被拉开的动静。
屋里只剩埃伦和诺瓦。
埃伦想起林策给的那本手稿,便从包袱里抽出来,想试着找找和芽有关的内容。
皮面笔记本被橡皮筋箍着,封皮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林策的字密密麻麻,页边空白处挤满了注释、划线和箭头。有些地方涂改过好几遍,墨迹深浅不一。
前半部分大段写着晶石、矿脉结构、性质和实验数据。
埃伦看了几行就慢下来。
那些字单个看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无比陌生。晶石、矿脉、比例、触发条件,后面又突然接到一串编号和缩写。诺瓦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脸皱起来。
“写了什么?”
“天书。”
诺瓦很认真地又看了一会儿,里面很多字他都不认识,认识的字又搞不懂什么意思。最后他只能放弃,改成盯着埃伦的脸,从他的表情里猜内容。
埃伦往后翻了十来页,翻到一个标着编号的段落。
“芽 A-04,第三轮观察记录。”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后面几页全在写芽。林策管它叫“晶芽寄生体”。观察周期、体征变化、能力触发,字虽然写在纸上,可边注太乱,有几处只剩林策自己才看得懂的速记。
埃伦还想再仔细研究,却被楼下的叫声打断。
“手稿呢?!”
诺瓦先跑到楼梯口。莉拉已经在楼下把包袱整个倒在地上,干粮滚出来,麻绳掉到地上。她又去翻另一个包,手指越翻越急。
“手稿呢?!林策的手稿呢?!就剩这点东西了……”
“莉拉。”老何上前半步。
她像没听见,眼睛显出发红的急色。
“刚才还在这儿。谁动了?!”
“在我这儿。”
埃伦已经走下楼,手里拿着那本皮面笔记本晃了晃。
莉拉的声音停住。她盯着那本手稿看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封皮、橡皮筋、血迹每一样都确认一遍,随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你在看?”
“嗯。”埃伦把手稿递过去,“我想找找里面写没写芽的事。没拿走。”
莉拉点了点头,伸手把手稿接过,翻开又合上,随后把手稿放到桌子正中,手掌压在封皮上。
“别乱放。”
老何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麻绳捡起来,诺瓦把滚远的盐包捧回桌边。
埃伦抬起头,对老何说:
“老何大哥,走,去街上转转,透透风。”
老何看了看莉拉,点点头,跟着他往后门走。
埃伦经过诺瓦身边时,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朝莉拉那边瞟了一下。
诺瓦立刻明白了。他坐到桌边,假装整理盐包和绳子,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莉拉。
后门一开一合,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院子很窄,一边堆着柴,一边靠墙放着几只空坛子。埃伦没走远,站到门外阴影里。
老何压低声音:“莉拉这样可不行啊。”
“刚才她从楼上下来,就说要收拾东西。我还纳闷,不是说过几天再走吗?”
“她受的刺激太大。”埃伦看着门缝里,“给她一点时间。”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失忆、幻觉什么的。”
埃伦摆摆手:“别想太多,她是个坚强的人。”
老何看了他一眼:“人再坚强也有个限度。你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可别再出事。”
埃伦点头。
两人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
屋内,莉拉把老何从铺子和库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开:两只旧水囊、一袋粗盐、一包压得结结实实的肉干和炒面、两截麻绳、一卷补绑腿用的粗布条,还有一小罐矿脂膏。
诺瓦低头坐着,耳朵却把门外的声音听得真切。
“莉拉姐,咱们不着急走,你要不先歇歇?”
“你去歇着吧,我再收拾收拾。”莉拉说。
盐和干粮分成三份,又被她重新倒出来,按轻重再分。肉干塞进包袱后,她隔一会儿就摸一遍。水囊挂到门边,又被取下来换位置。
老何已经回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句:“莉拉,东西够不够,缺什么跟我说,我再去买。”
“回头我列个单子。”莉拉头也没抬,“出远门东西要带齐一点。吃的、用的、武器装备,一样也不能少。”
她说着,把一捆绳子塞到诺瓦怀里。
老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诺瓦抱着那捆绳子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放哪儿。莉拉一回头看见他,立刻蹲下去看他的脚。
“鞋子怎么样?”
诺瓦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挺、挺合适的。”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跑。
“我先上去歇会儿。”
(第 34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