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硬币的两面
人流像被什么东西从街面两侧吸走，买菜的、看衣服的、推车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挤。有人踮脚往前看，也有人拽着同伴说“铸币所那边有集会”。
诺瓦把最后一口薄饼咽下去，嘴角还沾着一点油。
“什么集会？”
“过去看看就知道了。”莉拉说。
埃伦原本不想往人堆里挤，可人流已经从身后推上来。他一手拎着几包刚买的东西，另一只手护着诺瓦，莉拉也把身子侧过来。三个人就这么被裹着，顺着东街往铸币所广场走去。
越靠近广场，灰蓝底金线旗越多。旗子挂在灯杆和临时木架之间，中央的六棱晶柱纹样被阳光一照，亮得有点刺眼。铸币所的正门高高立在广场北侧，门楣上压着同样的徽记。门前搭着木台子，铺着干净台布，台边摆了几排晶石灯，像生怕白天的阳光还不够亮。
这可不是集市口的小热闹。
台下已经挤满了人。灰工装、矿场的马甲、加工厂的旧围裙，都混在人群里。埃伦看见几个护矿队的熟面孔站在侧边，也有人从矿上直接过来，身上还带着灰。
他们刚站稳，台上的主持人已经抬起手。
“各位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主持人穿着镇公所的浅灰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小徽章，声音从一只没接电的铁皮扩音筒里传出来，并没有完全压住台下的说话声。
“今天，铁晶商会与鲁萨克镇公所共同在此宣布一批劳动保障与民生改进事项。有请铁晶商会总会长，怀特·斯通先生。”
台下掌声立刻高了一截。
埃伦抬眼看去。
一个浅发男人从台侧走上来。西装剪裁偏硬，把肩膀撑得更宽，白手套压在袖口上，皮鞋表面光亮如新，没有丝毫灰尘。
再细看，台边还站着一个白衣男人，身形高大而不笨重，黑色中长发在脑后束起，背后斜背一把长刀。刀柄从肩侧露出一截，他没有上台，只站在台阶下方，正好卡在上台的入口。风从广场吹过去，台布微微起伏，他眼里却丝毫未动。
埃伦多看了那把刀一眼。
不远处，奥尔洛娃镇长也在台侧。她穿着一身雾蓝色及膝套裙，外罩一件短外套，腰部仍收得极窄，镇徽胸针别在左胸。深栗褐发低低盘起，脸上挂着标准得体的笑，时不时朝台下微微点头。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怎么不是镇长先说？”
旁边立刻有人回了一句：“你管得真宽，听着吧。”
怀特·斯通走到台前，手扶住扩音筒。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用眼神扫过广场。那停顿不长，却让台下的杂声自动低了下去。
“各位。”
他语气很稳。
“在这片荒原上，我们已经生活了十年。十年前的这里，饥饿和伤病常常就是人的结局。可现在的鲁萨克镇，我们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有城墙抵挡匪徒，有医院能治伤看病，有学校能提升自我。”
台下静了些。
怀特的手套指尖轻轻搭在台沿。
“在鲁萨克镇，大家不只是活下来。它应该成为，也已经成为了荒原上最安稳、最有尊严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朝台下微微欠身，掌声从台前先响起来。
“今天，铁晶商会决定略尽绵力，把这样的生活再往前推一步。”
掌声很快扩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说得好”，又有几名工人跟着拍手。
“我们将提供保障住房。”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攥成拳抬到胸前。
掌声这才炸开。靠前的人先喊起来，后面有人踮脚往台上看，低声问旁边：“什么住房？”
怀特没有急着压下去。他让那阵声音在广场上滚了一圈，才继续说：“晶石加工工厂、采矿场以及铁晶商会旗下公司的所有高危工种，也会免费配发最新的防护装备。”
这一次，欢呼声更快。几个穿灰工装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吹了声口哨。
“我们还会为更多工友提供工伤保障和保险。”
掌声又起来，夹着几声叫好。
怀特又讲了几句，仍是些关于秩序、勤劳与共同未来的话。
说完，他便朝台下点头，退回侧席。
奥尔洛娃镇长迎上去，同他握了握手。她面对台下时笑容稳妥，镇徽胸针在雾蓝色外套上反着光。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台下又响起掌声。
随后换上一名商会执行官。他接过扩音筒，继续把保障住房登记、防护装备发放、工伤保障与赔偿流程讲下去。
人群里又响起一片议论。
“护具真要发了？”
“工会这回算没白闹啊。”
站在埃伦左前方的一个矿工把帽子往上一掀，笑着骂了一句：“早该这样了。我们的旧护目镜都裂得像蜘蛛网了。”
莉拉神色明显松了一点。
“护具要是真能发下来，矿上能少出不少事吧？”
埃伦听见了，只应了一声。
他的目光顺着人群往外扫，扫到广场后缘时，停在一根灯杆旁。阴影里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比周围人都高出一点，旧工人外套扣到第二颗，下巴上的短胡茬在侧光里很明显。
埃伦认出了他。是之前遇见的岳行川。
他身旁还有两三个人，头挨得很近，嘴唇偶尔动一下，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远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他们那一小撮却始终没有跟着动。
莉拉也看见了，先是一愣。
“那不是岳行川吗？”
诺瓦踮起脚，顺着她看的方向找。
岳行川像是察觉有人看过来，抬了一下眼。隔着半个广场，他未必看清他们，只很快又低下头，听身旁一人说话。
埃伦看了片刻，把视线收回来。
那名执行官讲到一些执行细节时，周围不少人开始往前挤，想问得更细。可主持人连声请大家别往前挤，镇护卫队也在外圈抬手拦人，奥尔洛娃镇长随着重新上前两步，笑着安抚前排。
“都会有流程，大家不要着急。”
她边说话时，边侧过身让工作人员先过，自己仍留在台上。笑容对着台下，脚步却没有越过商会台布的金线。
集会拖了一阵子才散。
等人群终于开始往外松动，埃伦又往台阶下看了一眼。那名背刀的白衣男人始终没有动。怀特坐在侧席时，他站在台阶下。怀特转头听工作人员说话时，他也只是微微侧身，让自己始终卡在最近的通道上。台上的晶石灯很亮，照得他的白衣边缘发冷。台下工人鼓掌时，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埃伦三人已经被挤到广场东侧。诺瓦还拿着已经吃完的纸包，鞋尖被人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埃伦抬手挡开旁边挤过来的肩膀，莉拉看埃伦动作不方便，从他手里接过一个小包。
周围仍有人在说刚才听见的好事。
“明天我就去登记。”
“先别急，肯定还要排号。”
“那也得赶紧排呀，总也比没有强。”
这些话跟着人流往东街散，像热气一样浮在广场上。
莉拉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铸币所门前还没撤下的旗子。
“听着是好事。”她说。
诺瓦点头：“那是不是以后你们会回来早一点？”
埃伦没有应声。
他想起矿场坡道口那块砸下来的石头，想起那个矿工坐在棚边发白的嘴唇。
他将拎着的那盒净味香氛晶石换了只手。
“先回家吧。”他说，“别把东西压坏了。”
莉拉说：“好。”
（第 5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