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硬币的两面
货场昨天捎来口信，工头今天会来医院谈赔偿的事。
孟守成一早在病房门外等着，每隔一会儿就朝楼梯口看一眼。
病房里，孟向阳半躺着，帘子拉了一半，醒着，只是不大出声。埃伦把水壶放到床头，莉拉帮他把被角掖好，两人都没多说话。
工头铜扣来了，手里夹着一个薄皮文件夹，耳后还别着一支没点的烟。腰间那枚旧扣在走廊灯下晃了一下。
他比上回看着更累，额角有汗，脚步却比平时快些。
孟守成先迎上去。
“工头。”
“守成。”工头凑近半步，“让你久等了。”
他朝病房里瞥了一眼，像确认里头还有谁，才又说：“小孟醒着吗？”
“别叫他操心了。”
工头点了一下头，没有往里走，只把孟守成往走廊尽头带了几步，在窗下站定。
“我跟公司又跑了两趟。”他说，“才批下来。你先看看，别声张。”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纸角被他捏得有点软。孟守成还没接，工头又补了一句，嗓子发紧：“工伤认定没那么快，这个你知道。但能先预支一笔，不算少，算下来两千多晶元。最快今天下午能放款，你们这段时间的医药费就能先顶过去了。”
孟守成的眼神落到表头上：《事故经过确认及预支津贴申领》。
他接过去，在窗下凑近看。前几行都是姓名、工号、货场、伤情简述。经办人一栏印着“韦德·布雷纳”，孟守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工头铜扣的名字。再往下，事故经过一栏字密起来，他停在其中一句上：
“现场初查记录，操作存在不当。责任划分待进一步核实。”
他眉头拧起来，一页页往下翻。第二页条款又密又长，他没细读，直接翻到签字区。签字栏上面一行字黑得扎眼：
“申领人确认已知悉上述记录，并自愿放弃后续追溯权利。”
孟守成把纸攥得皱了一些，抬头看向铜扣。
铜扣别过脸，摸出耳后的烟，又放回去。
“守成，这一版……以前办预支也是这一版。”他说，“办事员那儿拿来的。”
孟守成又看了一遍那行“放弃后续追溯”，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转身往病房门口走。
他站在病房门口，轻声喊了一句：“埃伦，莉拉，你们出来帮我看看。”
帘子一掀，埃伦先出来，莉拉跟在后头。两人还没站定，目光已经落在孟守成手里的纸上。
埃伦接过去，和莉拉一左一右站着，没抢着翻页，只等孟守成指到哪儿，就看到哪儿。
“放弃后续追溯，这句是什么意思？”莉拉的手指落在签字栏附近。
工头把烟收回耳后，停了一息，才开口，声量比刚才更低：“办事员跟我交代的，不是说不要工伤认定。公司怕这边先给了预支款，你们又去镇政府告别的责任方，一笔账扯不清。”
他又补半句，像怕这解释不够：“我也是这么听来的。”
“前面写操作存在不当，又是什么意思？”莉拉问。
工头拇指在皮带铜扣上蹭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表上就这么写的……公司初查……后面不是还有一句待核实吗。”
埃伦把纸摊平：“不放弃工伤认定、不放弃后续治疗和赔付的追溯，这些能不能写进书面上？”
工头摇头，声音发闷：“制式合同，改不了。”
他转向孟守成，话说得不快，中间还顿了一下。“守成，小孟是我手底下的人，出了事，我心里也不踏实。先把钱拿到手，你们眼前这一关就能过去了。后头工伤认定……你放心。”
孟守成终于问：“要是不签，今天这笔钱就没了？”
工头没立刻答。拇指在皮带扣上蹭了一下：“不签就等工伤认定，但什么时候下来，我也说不准。”
“守成。”埃伦看向他，“小孟是被砸的，根本没有违规操作，你当时在场，应该最清楚。这个字一签，以后他们拿着这张纸当证据，你怎么办？”
孟守成脸色发灰，下意识往病房那边看了一眼，像怕帘子里的人听见。
工头听完埃伦说的，嗓子反而更紧：“我知道空口无凭你们未必信得过。可为了这笔钱，我确实去求了两趟……你们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别耽误治病。”
埃伦没接他的话，只看向孟守成：“缺钱咱们可以另想办法，守成，还是先别签。”
孟守成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他没立刻说话，只盯着那一行字。
“道理我知道。”他声音更低，“可他现在躺在里头。钱也是真的缺。”
莉拉伸手把纸拿过去，又翻了一遍。
“这些话不能光嘴上说。”她说，“要不让办事员写个说明，或者工头大哥您给立个字据。”
工头的语气急了一点：“公司那边我说不动。字据我也写不了，我就是个打工的，这么大责任确实担不起。”
“那我们签了，出了事找谁？”莉拉追问。
铜扣停了一息：“找公司。我一个工头，能把预支款催出来，已经……”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手指又蹭了一下腰间的皮带扣：“小孟还在里头躺着，还要用钱。你们总不能让他靠几句话撑过去吧。”
说完，帘子里传来一点动静。
几个人都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孟向阳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轻得像没力气：“表哥……是不是钱的事？”
孟守成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没事，你躺着。”
“我听见一点。”孟向阳说，“要是能先拿，就先拿吧。”
孟守成脸色变了：“你别管了。”
帘子里面静了一下，孟向阳又说：“我这样也不能干活了。别为了我，把你们都拖住。”
莉拉的眼圈红了些。她往病房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
孟守成把纸从莉拉手里接过来，递还给工头铜扣：“我们先不签。”
埃伦点了点头。莉拉也没说反对的话，但她显然还有犹豫。
工头看着几人的脸色，没再往下逼，只摆了摆手：“那你们再商量商量。”
“我下午还得回货场。”他说，“文件先放你这儿。过两天我再来取。你们要签就签，不签……我也只能照实回话。”
他把空文件夹夹回腋下，转身下楼。
走廊角落只剩他们三个人。
孟守成低头看着手里的表，像那几张纸忽然变重了。他站了很久，才把纸折起来，塞进外衣内袋。
三人没再多讨论，孟守成和埃伦都要赶回去上班，莉拉则留在医院。
病房里又传来孟向阳低低的一声咳嗽。
埃伦等莉拉进去看孟向阳后，他才叫住孟守成。
“守成。”
孟守成回头。
埃伦把他带到楼梯口旁边。这里隔着半堵墙，病房那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钱的事我去想办法。”埃伦说。
孟守成看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等我消息。”
孟守成的嘴唇抖了一下：“你可别做傻事。”
埃伦看了他一眼，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头。
“先别签。”
说完，他转身下楼。
医院门外的光比走廊里刺眼。埃伦走到台阶下，先拐到一旁坐下，手托着额头。
街上车轮碾过碎石，路两旁有人吆喝着，医院门口的晶石灯还没点亮。
他坐了一会，把手放下来，往矿场那边走去。
（第 6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