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硬币的两面
一队四人，从鲁萨克镇方向赶过来。
走在前头那一个比一般人高出一头有余，肩膀宽得几乎把路占满。锈红色的头发两侧剪短，顶上长发往后梳，束在脑后。高颧骨、深眼眶。身上白衬衫洗得干净，外头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马甲。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肌肉虬扎的粗实小臂，小臂外侧点缀着青色纹身，船锚、绳结、骷髅头和几行花字。
他手里提着一根铁棍，脚下很快。跟在他身后的三个护矿队员也都各自提着武器，皮甲上沾着灰尘，显然是听见动静后急忙赶来的。
赶车的先认出他，喉头一动：“红、红茶队长。”
那个被称作红茶队长的大汉没接话，径直先去看路当中那块已经塌下去的怪物火箭头。
“什么情况？已经放倒了？”大汉的嗓门很大，附近的人都听得真切。
赶车的赶紧说：“队长，刚才多亏这位兄弟和这位姑娘出手，要不然我们都完了。”
红茶听着，眼睛却没离开怪物，他仔细查看了怪物头顶的伤口，才转向埃伦等人。神色里没有先前的急迫，只是上下打量着。
“两位英雄怎么称呼？”
“英雄称不起，埃伦·肖。”
“莉拉·索恩。”
“叫我红茶就行。”那大块头报得简单，像这个外号已经够用了。
孟向阳在后头小声“哎哟”了一下。他大概听表哥念过这个名号，这会儿真对上人，张了嘴半天没合上。
“请问具体经过如何？”红茶说，“别多心，我只是要把这事报回上面。”
赶车的和伙计你一句我一句，把火箭头怎么冲到路上、怎么和两人打起来、埃伦最后怎么把怪物解决说了个大概。
红茶听完，低头看了看埃伦腰后的锤。旧齿轮侧面像被硬物啃过一圈，上面缠着的铁丝支支楞楞。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真是让我开了眼，兄弟本事了得！火箭头冲起来那一下，我要硬接都费劲。”
“哪里。”埃伦摆摆手。
红茶往他手上一瞧，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红茶又转向莉拉：“姑娘的箭法也准。”
莉拉笑了笑：“我倒没帮上什么忙。”
“多亏几位仗义出手。”红茶说，“要不然出了人命可是大事，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容我先把残局收拾一下。”
他说完朝周围扫了一圈，声音一下盖住了路边的嘈杂：“都别围着看了，把道让出来。”
他转头吩咐三个队员：“你，去矿上再看看情况，清点一下损失。你们两个，也别光站着了，赶紧把这东西弄到路边，别在这堵着。”
三人应声散开。红茶自己则站在原地，挡住还想往前凑的人：“都散了吧。小车和行人先过，大车先在这等会吧，马上就好。”
一番指挥下来，人群渐渐散去。
他回头看向埃伦和莉拉：“几位是往鲁萨克去？”
“嗯。”埃伦说。
“顺着主路走。”红茶抬手往镇的方向一指，“再走一个来小时，能先看见外头的垃圾场，坡上还有几栋灰扑扑的小楼。过了那片，再走一会就到了。进镇以后，要是遇上什么我能帮得上的，找个矿上干活的伙计带个话，说找红茶就行。”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路边被撬开砸碎搬走的火箭头残躯和排得长长的车队。“我得先把这里收干净。暂时抽不开身。你们要是在镇上长住的话，我们找时间再会，交个朋友。”
埃伦点了下头：“好，有时间一定，那我们就不打扰，先告辞了。”
说罢，一行四人告别红茶和车夫等人，继续前进。
四人重新回到主路上，继续往镇上走。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路上车一会儿就又多了起来，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又混在一处。
走出很远，诺瓦还回头看了一眼。
火箭头已经被拖到路边，远远看去只剩一团塌下去的硬壳。路人又开始赶路，说笑声也慢慢回来了，刚才那场险情已消失得全无痕迹。
往前再走了一个来小时，路边的风变了味道。
先是一股酸涩，再后来是铁锈味混着焦糊气。
路外的浅坡下，远远能看见一片旧建筑废墟，断墙边是一片片灰白的垃圾堆。阳光一照，碎屑表层像起了一层淡淡的磷光。更深处有几栋灰扑扑的小楼挤在一起，远远看像还能住人。
“嗬，这是镇外的垃圾场吧。”孟向阳捂了一下鼻子，“大地方就是大地方，我们村里的垃圾都是直接往沟里一扔。”
莉拉皱了下眉，没接话，只捂着鼻子。
风往下游走，味道才稍稍淡些。
往前再二十几步，主路旁岔出一条窄窄的车辙，斜着通向那片废墟，路两边是两堆塌下来的水泥块，断墙、半截屋角和磨秃的老车轮堆在一起。
诺瓦走着走着停下了。
“我要去方便。”他小声跟莉拉说。
孟向阳听到立刻跟着停下，苦着脸笑了一声：“正好，我也去。刚才在路上憋半天了。”
莉拉笑了笑：“你们不是被怪物吓着了吧，赶紧去吧，别走太远了。”
诺瓦应了一声，便跟着孟向阳走远了。
埃伦看向那片废墟：“我跟着去看看。”
莉拉看他一眼：“他又不是三岁，再说小孟还在呢，别把孩子盯太紧了。”
她说完，往那片废墟里扫了一眼，便朝埃伦偏了偏头：“正好你留下跟我说点正事。”
埃伦点了点头，眼睛却还盯着两人背后：“什么事，你说。”
“刚才那个大块头，红茶，好像是个厉害人物，进了镇子要不要和他打听打听。”
莉拉说的当然是革命军的事。
埃伦这才转回头，看向莉拉：“你们革命军没有特定的联络方式吗？”
莉拉朝埃伦瞥了一眼：“不是跟你说了，各分部之间的联系方式都在高层手里，就是为了防止一个分部被渗透，整个组织都遭殃。”
“好吧，知道了。我看那人倒不像坏人，但毕竟摸不清底细，我们到镇子里先找地方住下再慢慢打探吧。”
莉拉隔着布料捏了捏腰侧的钱袋，没听见几声响：“进了镇估计花销不会少，我钱不多，估计住不了很久。”
埃伦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远处渐渐密起来的车流：“没关系，镇上应该能找到活干，我们边干边打听。”
莉拉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混熟了再打听，应该比直接问更容易。”
埃伦低低应了一声：“就是这个意思。”
断墙后头传来孟向阳的声音：“好了没？别往里走啊。”
诺瓦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孟向阳先绕出来，边走边系腰带，脸皱得像被烟熏过：“真不该挑这地方，差点把我熏晕了。”
诺瓦跟在他后头。
莉拉看了诺瓦一眼，又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走吧，过了这片就不远了。”
诺瓦应了一声，小跑几步，灰尘从衣角抖落，兜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孟向阳正在抱怨那股味儿，没往他身上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路的尽头终于现出灰白的镇墙。
四人翻过最后一道矮坡，便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盆地铺开来。盆地东南那一头，鲁萨克镇压在一块被几条河切过的台地上，灰白色的石墙绕了一大圈，墙头隔几十步立着一座方塔，塔尖偶有红点闪烁。墙内是高低不一、层层叠叠的房檐，几股青烟和几股白烟一道朝天上爬。
光扫过镇子的西墙，把墙根照得透出一圈暖色。镇中心的方向已经在阴影中，不过没有黑下去，反而更亮。镇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金。
村镇的亮光，对于旅者来说，是最大的慰藉。
孟向阳长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到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跟你们说过的吧，瞧瞧，这就是鲁萨克。”
莉拉抹了一把脸，只笑了一下，把箭袋往肩上提了提。
埃伦点了点头：“果然是好地方。”
诺瓦站在三人中间，也望着那一片在暮色里慢慢亮起来的灯，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景色。
（第 3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