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硬币的两面
第二天下午。
埃伦和莉拉临时请了假,几乎是一路小跑,前后脚进门。脚步还没停稳,目光先落到孟向阳身上。
病房不大,几张铁架床隔着布帘排开。孟向阳躺在靠里的一张床上,身下垫着硬板。孟守成坐在床边,灰绿工装皱得不成样,眼下一圈青黑。
护士正把一只陶碗递给他。
“止痛汤,慢慢喂,也别乱翻身。”护士说。
孟守成连声应了。
床上的孟向阳睁着眼,眼里还有点散。他听见脚步声,先费力地转了转眼珠,看见埃伦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埃伦哥。”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没接满,“莉拉姐。”
莉拉走近半步,脸上先挤出笑。
“醒了就好。”她说,“感觉怎么样?”
孟向阳吸了口气,“比昨天好多了。”
昨天他几乎没醒,所谓好多了,其实只是睁了眼而已。
他说完还想笑,嘴角刚扬起一点,就被疼痛压回去。孟守成立刻把碗放下,俯身看他。
“疼就别说了。”
孟向阳吸了口气,还是继续说着:“没事,也就疼这两天。医生也说了要看恢复,我这人皮实,养得比旁人快。”
莉拉立刻点头:“对,先养着。你还年轻,恢复得快。”
她的话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会露出别的东西。
孟向阳听见“年轻”两个字,眼里反而亮了点。
“我也这么想。”他说,“我才不到二十岁,哪那么容易一下就完了。先听医生的话,把身子养好。守成哥,你也别老皱着眉头,皱多了更像老头。”
孟守成低头搅着碗里的药汤,声音发哑:“你少贫了。”
“我说真的。”孟向阳喘了两口,等这阵疼过去,又接着说,“真要……真要站不起来,我也能坐着支个小摊子。镇子这么大,能做的事多着呢。”
莉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孟向阳像没看见,或者故意不看,说得比刚才更快。
“卖吃的也行,卖针线玩具也行。攒点钱,等工伤赔偿下来,把我爹娘也接来。他们来了,我就更不怕了。守成哥,你别愁,我这人命硬。”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额角却已经起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埃伦站在床尾,看着固定架边缘。
“先别急着想那么远。”他说,“等你的伤好利索了,我帮你一起琢磨,到时候我们几个也凑钱入股,跟着你这大老板干。”
“你看,埃伦哥也说能办。”
埃伦说,“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伤稳住。”
“对,先稳住。”孟向阳立刻重复一遍,“我都听医生的。”
莉拉低下头,把床边褥角轻轻压平。那动作没有什么用,只是手得找个地方放。她抬头时又对孟向阳笑了一下。
“你先好好养着。”她说,“等能吃东西了,我给你带东街那边的小吃。诺瓦说好吃。”
孟向阳看着天花板,笑意轻了些,也更真了些。
“那说定了。”他说,“等我能吃,你带我尝尝。”
莉拉又站了一会儿。孟向阳每说一句,她心里就像被细针扎一下。刚开始她还能接住,到了“小摊子、接爹娘”,话头越乐观,她越觉得胸口发酸。
她怕自己再站下去,会把情绪带到脸上。
“我去问问护士,止痛药后头怎么吃。”她说,“顺便倒点水。”
孟守成忙说:“我去就行。”
“你坐着。”莉拉已经转身,“我马上回来。”
她出了病房,门帘落在身后,把病房里的说话声隔开。
走廊里比病房冷一点。墙边石灰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远处窗口有人低声跟办事员砍价,争到最后也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罢了。莉拉走到拐角,手扶住墙,停了一会儿。
埃伦也跟了出来。
莉拉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在身后停住,先开口:“他说得好像一步一步都很容易。”
埃伦站在她身后半步,沉默片刻。
“不会容易,但不能放弃希望,我们都不能。”他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
莉拉抬手揉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没让眼泪落下来。
埃伦的左臂在袖下轻轻跳了一下。他扶着莉拉在墙边长凳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下来。
莉拉把水壶放在地上,头埋在胸口,就这么坐着。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后脑轻轻抵到墙上,闭着眼。
埃伦始终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坐了有一阵。病房门帘被掀开一道缝,孟守成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帘放下,退回去了。
病房里传来孟向阳很轻的笑声,随后是孟守成压低的“别说太多话”。那声音隔着布帘,听起来像一小簇刚点燃的火星,随便一阵风都能吹灭。
莉拉慢慢把呼吸调整好,抬手抹了下眼角,自己先站起身,把水壶提稳。
“走吧。”她说,“别让他等太久。”
埃伦这才跟着起身,和她一起回到病房。
孟向阳还醒着,见他们回来,又把话接回去:“莉拉姐,真要有小摊子,我第一个卖你便宜点。”
莉拉把水壶放到床边,重新笑了笑。
“不用,到时候我可是股东。”她说,“给我分红就行。”
这一次,病房里总算没那么沉重。
(第 60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