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燎原之火
指挥室比从走廊看到时显得更小。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钉着张手绘地图，上面标满了手写的符号和箭头。角落里几只铁皮箱摞在一起，旁边竖着木架子，上层放着陶壶和几只杯子，下层塞满了卷边的纸张。窗户用木板封了大半，只留一道缝，阳光落进来，刚够照亮桌面。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音。
门一开，屋里的人都转头看了过来。
莉拉靠在门边的墙上，短卷发别在耳后，唇角那点明亮的笑意已经先把距离拉近了一截。
白狼立在地图旁，灰白须发在光里像一层薄霜。
林策蜷在角落矮凳上，怀里抱着一叠纸，背心口袋鼓鼓囊囊，倦色还挂在脸上。
桌前那个中年男人穿着扣得整齐的浅色衬衫，椅背上搭着一件立领的灰外衣，剪裁老式。他放下手里的资料，起身迎了半步，推了推眼镜。
诺瓦跟在埃伦身边，走进小屋。
那人先开口，语气温和：“埃伦，诺瓦，坐。”
他回手从木架上拿了两只粗陶杯，倒了水，一杯递给埃伦，一杯递给诺瓦。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沈，分部这边由我统筹。你们叫我沈先生就好，喊老沈也行。”
白狼在地图旁哼了一声：“分部里就莉拉这丫头这么叫。”
埃伦接了杯子，笑了笑，在对面坐下。刀伤尚未恢复，又叠加了手术后的虚乏，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先生看了看埃伦的脸色，又扫了一眼他腹侧的包扎，补了一句：“你身上带着伤，昨天又刚下手术台。今天让你提前过来，是我们失礼了。”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地图，“不过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分部这两天就要开始搬迁，人和物资要分批撤走。”
“搬迁？”埃伦抬眼看他。
沈先生点了点头：“罗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在我们这里待的时间不短，经手过不少情报和路线。我们现在没法判断他到底漏出去多少，只能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他指节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所以这个驻地，我们会在几天内废弃掉。”
屋里安静了两秒。
诺瓦看向埃伦，小声问：“那我们也要一起走吗？”
埃伦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白狼的报告我看过了。”
沈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你不是我们的人。但你帮了我们的大忙。”他顿了一下，“我代表灰烬革命军老矿山分部向你致谢。”
埃伦没说什么，只是点头示意。
“我就直说了。”沈先生说，“我们革命军里人手不算少，但身具异能，在关键时刻敢出手的人才，不多。”
他看着埃伦。
“所以我想请你留下来。”他说。
沈先生的话太过突然，埃伦没反应过来，只摆摆手，“我带着个小孩，怕不太方便。”
“我知道。”沈先生点了点头，“诺瓦的本事我也听说了，我的意思是请两位一起。”
埃伦看着沈先生，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沈先生的声音放缓了一点：“你们刚到这里，我就说这些，想必你心里会有顾虑。”
埃伦没否认。
“你有顾虑是正常的。”沈先生说，“换我在你这个位置，也会多想。一个刚被敌人渗透过的地方，转头就拉外人入伙，是不是太草率，不值得信任。”
沈先生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我想有必要解释一下。罗恩出事后，我们对每个外来者都做过防范，你们也不例外。”随后目光转向莉拉。
莉拉从墙边站直了一点，随即开口：“我和老沈汇报过我们在矿道口并肩作战的情况，如果你是对面安插进来的，那你完全没必要出手。”
白狼靠在地图边上，双臂抱在胸前，接了一句：“判断和我一致。”
沈先生点了一下头，把话接回来。
“所以我们的决定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说回来，我认为你们留下来对诺瓦会有很大帮助。”他看了诺瓦一眼。诺瓦正盯着桌上那些纸，“在我们这里，比外面还是安全得多。还有人教他念书认字和生存的本事。这对孩子的成长非常重要。”
诺瓦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看向埃伦。
“还有你的问题。”沈先生边说边向林策伸出手掌。
林策从角落开口，声音不大，语速平稳：“关于你身上的芽，情况我和沈先生沟通过。昨天的处置只是第一步，取样研究的结果还要等一段时间，术后状况也需要持续观察，中间如果出现变化，还需要人手和设备随时跟进。而你在外面很难凑齐这些条件。”
埃伦的目光落在左手浅灰色的纹路上。
沈先生没有催促，只是等埃伦自己消化。
诺瓦先动了动，往埃伦那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要不……先留下看看？这里至少能治你的手。”
埃伦侧过脸，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抬眼看向沈先生：“沈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贵军到底想做什么，我还不太清楚。”
沈先生这才把手掌压在笔记封面上：“你问到点上了。”
屋里没有人出声。
沈先生扶了扶眼镜，翻开笔记里夹着的一页。
“你在外面走过不少地方。”他说，看着埃伦，“十年了，你有没有觉得奇怪，你见过有哪个村镇把电搞起来的？”
埃伦想了一下。“没有。”
“大型机械呢？”
“以前剩下来的见过一些，但没有能用的。”
“对。”沈先生的手指按在笔记页面上，“按理说，活下来的人里有技术工人、工程师、科学家，但为什么重建进度这么缓慢，甚至停滞。”
沈先生提出来的问题，真正引起了埃伦的兴趣。
这个问题他曾经反复想过，奈何自己被生活琐事缠住，无暇深究，只把疑问埋在心里。
“你可能会想，活下来的人太少，懂行的人更少，还要忙着填饱肚子。”沈先生说，“但真相绝不止这一点。”
他停了一拍。
“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人暗中破坏。”
埃伦的眉毛皱了皱，不知道该对这个信息作何反应。
沈先生用手指敲了敲笔记本，随后继续说。
“你可能觉得我在胡说。给你举个例子吧，从这里往南有个聚居点，大概六百多人，里面有个旧世界出来的电气工程师。那人花了很长时间，拿废铁拼了一台发电机。”
“但还没投入正式运行，就在夜里被人炸了，那个工程师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爆炸的残留物我们看过，不是土造的。”
白狼从地图旁边插了一句：“是的，类似的事有很多。我在北边也碰到过。一座旧世界留下来的短波中继台刚修通。第二个月，人就没了。”
诺瓦缩了缩肩膀。
沈先生继续说：“发电、冶炼、化工，只要摸到工业化的门槛，都会被毁掉。”
“还有那些能领导人们重建的领头人。”他翻过一页，“这样的人一旦冒头，很快就会失踪。”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埃伦眉头紧皱。
他想到自己这些年走过的那些村镇，有些地方明明有旧世界留下来的厂房底子，也有人手，百废待兴，却怎么也兴不起来。他以前以为是衣食不足、人心涣散、或是匪患太重。
这么看，沈先生的话确实有可取之处，但也有疑点。
埃伦看着他：“你说有人搞破坏，有什么能证明？”
莉拉在门边啧了一声：“你这人……”
沈先生抬了下手，把她没说出的半句话压住了。
沈先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干脆，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刺耳。
“罗恩的事你熟悉，他们手里有现代通讯器，也有我们造不出的枪械和子弹。”沈先生说。
埃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矿道洞口射出的子弹确实做不得假，但要硬说是以前留下来的，也不是不行。
可他没有再追问。
屋里又静了一阵。没有人再问。
沈先生等了一会，才翻开笔记另一页。上面贴了一张皱巴巴的手绘图，看不清细节，但大致是几块陆地的轮廓。
“说回十年前吧。”
“诺瓦可能不清楚，但埃伦，按你的年纪应该记得，以前新闻上是怎么说那颗小行星的。直径五公里左右，可能的撞击点在太平洋中部。虽说威力巨大，会死很多人，但一颗小行星把大陆板块撕成现在这样，你觉得合理吗？”
这个问题埃伦没有头绪。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埃伦说。
“对，我也不是。但我们按常理看，一颗小行星毁了一块大陆尚且勉强，怎么可能把脚下的土地撕成这样？这不合逻辑。”沈先生说，“后来，我们内部有一些研究人员，慢慢拼出了一套说法。”
他用笔帽点了图上的一条线。
“按他们的推测，撞击只是开始，而那颗小行星带来的东西才是关键。”沈先生说，“这东西也就是现在常见的晶石，灰的、蓝的都算。这些晶石的‘种子’随着撞击散进地壳裂缝，蔓延生长。它一边长，一边膨胀、腐蚀，把裂缝越撑越大，还不断地引起地质变化。”
埃伦的思绪被沈先生的话牵引着，脑子里是那一轮比一轮更密集的地震、海啸和火山灰。
“不只是晶石。”沈先生补了一句，“有些区域也出现了会动、会捕食的硅基生物。埃伦你走南闯北，应该见过不少。”
埃伦的呼吸停了半拍，这些他都熟悉，而且还和不知道算不算硅基生物的芽处于共生状态。
埃伦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听起来有道理，但这和我们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
（第 26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