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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燎原之火

又走了一段,窄道从岩壁裂隙里钻出来,接上一片稍微开阔的缓坡。月光重新泻下来,把地面照得灰白。

借着月光,埃伦看见脚前有一道痕迹。

不是脚印,是拖痕。一道宽约半臂的条状凹痕,从缓坡右侧延伸过来,方向朝着更低的沟谷。凹痕两侧的碎石被拨开。不像自然崩落的样子,太整齐了。

旁边的灌木有几处折断,断口新鲜,白色的木茬还没变色。

有人不久前从这里通过。通过的人清理了路面,把碎石搬开、灌木折断,让通道畅通。

埃伦顺着痕迹看向痕迹延伸的方向,朝着低处的沟谷,再往远处是一片被月光照出轮廓的旧设施残骸。

那片残骸里有几样东西,在夜里也认得出来:半截拱形加固圈、倒在坡脚的矿车轮架、还有一段从土里斜斜探出来的细轨,轨距很窄,不是一般的铁路用的。

埃伦沿着拖痕又往前挪了几步,在一块塌石后面蹲下。石头后方埋着一个圆形混凝土底座,边缘留着三颗锈死的螺栓,像是旧通风井或立杆的基座。旁边还有一截断掉的铁梯,半埋在土里。

埃伦心里已有了轮廓。

这条路很可能是旧矿道。

埃伦把这个念头和拖痕、被清过的路面、诺瓦听到的滴滴声拼在一起。线索还不完整,但已经够他警惕。


同一时间,几百步外。

旧矿车支线的隧道里,一支队伍在无声地移动。

探路的人走在最前面,一只手贴着隧道壁,另一只手捏着一截裹了布的短棍,棍头绑着一小块发出微光的晶石碎片。不够照亮整条隧道,但能看清脚下的路。

中段四个人押着一个人。被押的人双眼蒙着布带,双手反绑在身后,走得不稳,每隔几步就被身后的人推一把肩膀。

后段还有两人背着些物资,坠在队尾,步子略慢些。

隧道很安静,碎石被前面的人清到两侧。

走在最后面的人忽然停了一下。他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只手掌大的黑色手台,外壳包着一圈防撞胶,边角磨得发亮。短天线贴着掌心,侧边一颗按键被他用指腹压住。

耳麦里先响了三下短促的提示音:滴、滴、滴。

小屏亮起一行行冷白的字,跳出一个极短的提示和一串坐标样的数字。他扫了一眼,拇指在屏下轻点两下,屏幕立刻暗回去。

他看了几秒,合上盖子,朝前面低声说了句:“速度快点,他们加紧布防了。”

前面的人没回话,节奏快了一拍。被押的研究员被推得踉跄了一步,有人从旁边扶了他一下手肘。


回到山坡。

老兵的队伍又聚了起来,先前散出去联络的人有几个回来了,在高坡下方的凹地里跟留守的人碰面。

“东峡口,没有。”

“主车道也没有。”

老兵站在凹地边缘,身影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站了很久。

兜帽女人站在他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们设了圈套,不会只为了看一场闹剧,肯定要找机会转移。”老兵声音不高,却干净利落,“加强戒备,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传令的人又跑出去,这次方向更集中,也许是几处要道和峡口。看得出来,老兵在把更多人员压到最关键的逃跑路线上。


埃伦趴在矮坡后面,心里有别的想法。

他在缓坡上看到的那条旧矿道,还有诺瓦听见的“滴滴”声,极有可能就是趁乱逃走的人。

诺瓦也在分辨着远处的声音。

“又听到了?”埃伦低声问。

“嗯,还是那种滴、滴、滴的声音。”诺瓦指着远方。

他指的方向,正是那条拖痕延伸过去的大致方位。但老兵队伍里并没有人去那边查探。

埃伦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去确认,旧矿道离这里并不远,从坡下摸过去也不容易被发现,如果真的发现踪迹就立即折返。

有现代通讯设备的对手,埃伦可不想正面遇上。

“跟我来。”他低声说,拉着诺瓦沿缓坡朝右前方移动。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挑最软的地面落脚。月光在这一片被坡壁遮掉了大半,暗得只能靠轮廓辨路。

走了大约百步,埃伦攥住诺瓦的手腕。

“停。”

埃伦蹲下,伸手往地面前方慢慢摸过去,指尖碰到一根绷紧的细线,离地不到一掌高。

绊线。

如果不是那一瞬的反光,两人也许已经中招。

他的手指沿细线摸了一小段,一端拴在嵌进土里的铁钉上,另一端消失在几步外的碎石堆后面。

埃伦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拽着诺瓦无声地退回去。退到缓坡的安全位置,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边有人。”诺瓦说。

“没错,但我们过不去。”

埃伦矮着身子又四处摸索一番。一段旧线缆从碎石下面露出半截,末端是新切的断面,在月光下泛着银色。另外在一处坡壁凹陷里,他发现几块被翻过的石头,湿润的那面本该贴着地面,现在暴露在空气中。埃伦在碎石缝里摸出一截断裂的纸片,只剩一角,但还能看见两行手写字:样本、-7。

他把纸片翻过来看了看,收进兜里。

“告诉他们?”诺瓦看了一眼老兵队伍的方向。

埃伦没有马上点头。

他并不是不信诺瓦的耳朵。

只是两个来历不明的人,半夜跟了人家一路,指一个布满了陷阱的旧矿道,对方凭什么相信?就算相信了,万一对方扑到陷阱上,他们俩恐怕就得背上间谍的名头。那种下场,比找不到研究员可惨多了,两条命都得赔进去。

不说,还能继续跟,万一革命军那些人也发现了呢,事情总有转机。

他朝诺瓦偏了下头:“不能去。继续跟。”

诺瓦点了一下头。两人原路回到矮坡后面,看着远处凹地里的动静。

刚趴好,就听见夜空里忽然响起一个清清楚楚的声音。

“跟了一路,不出来打个招呼吗。”

埃伦背脊一紧,只看见白发老兵站在远处,目光笔直向埃伦射来。

埃伦不敢做多余的动作。眼角一扫,两侧的石头后面各架着一支弩,箭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埃伦慢慢站起身,把双手摊开,掌心朝外。诺瓦贴在他身后,抓着他外衣后摆,跟着一起往下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步一步挪进凹地边缘的亮光里。

一声短促的口令。两支劲弩已顶到身后,这个距离下,没人会失手。

“别放箭,刚刚见过。”埃伦的声音没有发颤,“我们有你们想要的线索。”

凹地里有片刻的沉默。

白发老兵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没急着开口,先把埃伦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扫过缩在他身后的诺瓦,眼神不像在打量陌生人。

“你之前说你是跑单的。”他终于出声,“跑单的,会摸黑跟着我们这么久?”

埃伦不知道怎么辩解。他确实是跑单的不假,但来龙去脉一时难以说清。

“我确实是跑单的,也确实跟着你们。”他说,“但我没想害人。”

“你们跟了一段,然后去了那边,之后又折回来。”老兵的下巴朝埃伦身后那片坡地抬了抬,“想干什么?”

埃伦心里一沉。这一路的动静,对方全看在眼里。

“你们要找的人,没走大路。”

老兵盯着他:“跟了一路不吭声,被抓个正着才说有线索?”

埃伦的视线和老兵正面交锋,没有闪躲。

“我们在那个方向发现了新清过的路面、拖痕、翻动过的石头,还有这个……”他从兜里掏出那截纸片,递过去,“不过前面有陷阱,我们没敢上去。所以又折回来。”

“那边有条旧坑道,是死路,早塌了。”旁边一个队员接了句。

老兵没接话。

埃伦清楚,换他站在对面,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被逮个正着、才突然“有话说”的人。

“我本想再跟一阵,等你们自己也摸到那边,那时候你们才肯信。”

白发老兵捏着那截纸片,眼睛却还搁在埃伦脸上。

埃伦看得出他在掂量。

“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诺瓦站到埃伦侧面,咽了一下口水:“那个方向有滴、滴、滴的声音一直在响。”

这句话一落,凹地里立刻起了反应。

有人低声惊讶道:“电子设备?”

另一个人下意识把手里的矛杆握得紧了些:“你听清了没?别乱说话。”

兜帽女人没出声,但目光明显沉了一截。她把斜背在肩后的长弩卸下来,弩臂和导轨都带着土造拼接的粗糙痕迹,拇指在弩机上轻轻一推,像是随时准备改线突进。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埃伦:“那地方离这多远?”

“过去大概一刻钟。”埃伦说。

他转身,直接点人:“阿岚,你带两个人,沿着他说的方向去查。”

被点到的精瘦男人应了一声。

“有情况立刻放红烟,我们会支援。”

他右手一抬:“其余人按原计划不变。”

阿岚带着两个人猫身钻进黑里,消失得像没出现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远处的山坡上冒起一小团暗红色的烟。

凹地里的所有人都抬了头。

老兵没说废话,直接转身下令,开始重新部署。

在场的人被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按原来的观测面执行,维持对那几条常规走廊的压力,和外围的预备队保持联络。

“其他路线不要撤人。”他说,“让暗处的人以为我们还盯着。”

埃伦知道,这安排再合理不过,毕竟他们这两个外人称不上可信。

而另一组。

“莉拉。”他叫了一声。

兜帽女人抬头。帽檐把眉眼压在影子里,辨不清轮廓。

“你点几个人,带着这两个人走,去支援阿岚他们。”老兵朝埃伦和诺瓦偏了一下头。

莉拉看了埃伦一眼,看了诺瓦一眼,没有反对。

老兵随后又补了一句:“看好这两个人,要是消息是假的,你知道怎么做。”

莉拉点点头,便整理队伍。

她朝身后两人挥了一下手,队伍无声地集结到一起。

月亮又往西偏了一些。风比入夜时冷了。

(第 20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