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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

硬币的两面 ​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孟守成一下站起来,膝盖撞到长凳边,木凳发出一声轻响。莉拉靠墙站着,手还捏着袖口,听见响动才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门从里面推开,一名医生走出来。灰白医袍袖口挽到小臂,前襟上溅着几处洗不干净的痕迹。他身后有护士推着一只铜盘经过,盘里玻璃针筒和镊子摆在一起。

孟守成迎上去:“大夫,病人怎么样?”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埃伦几人。

“命保住了。”他说,“暂时脱险。”

孟守成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像那句话先把他撑着的一口气抽走了。莉拉和埃伦对视一眼,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出来。

医生没有让他们高兴太久。

“但伤很重。重物砸在胸腰段,第十二节胸椎到第一节腰椎附近受力最重,我们做了清创、止血、固定的应急措施。目前上肢还有反应,但双下肢无力,几乎没有知觉,短期内不能指望站立。往后的恢复情况,要看接下来几天出血、发热和下肢反应,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孟守成越听到后面,脸上的血色越少。

“大夫。”他往前跨了半步,声音一下哑下去,“他才十九岁。你再想想办法,花钱也行,手术也行,能不能别让他就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

莉拉的手从袖口上松开,指尖僵在半空。刚才听见“命保住了”时松开的那半口气,被这几句话重新压回胸口。她张了张嘴,想问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可看见孟守成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诺瓦站在长凳边,手指攥住椅背。他没有插话,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很快抬起来看孟守成。

医生看着孟守成,语气比刚才低了些:“我们已经把能做的先做了。接下来几天很要紧,要看出血、发热和疼痛能不能控制住。病人家属先别着急,但别抱太多幻想。这不是躺几天就能恢复的伤。”

孟守成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把头低下去。掌心里那些干掉的尘土还在,他用力搓了一下,没搓掉。

埃伦站在孟守成半步后,左臂皮肤底下芽又跳动起来,像头疼时的太阳穴那样一跳一跳的。

孟守成看向还没关严的门缝,声音发紧:“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

莉拉也往前挪了半步,跟着探进门里,又立刻被医生挡住。

医生摇头:“还在抢救室,病人是昏迷状态。”

埃伦把话接过来。

“他什么时候能醒?”埃伦问。

医生转向他。

“今晚未必能醒。”医生说,“最早天亮前后,也可能拖到明天白天。”

埃伦点了下头:“后面我们要准备什么?”

“先平卧固定,别翻身。后半夜要看出血和发热的情况。家属留一个人,护士叫人时得能到。”医生说到这里,声音放低了一点,“你们先去窗口办手续交费吧。另外人虽然救回来了,但这伤要长期养,后面不是一两天的事。家里先把照顾的人手和钱的事都想清楚吧。”

走廊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住了。

刚才那点“活下来了”的轻松,到这时已经被压得看不见了。

护士从门里探头出来,叫孟守成去办手续。医生又嘱咐了两句,便转身回了抢救室。门合上,走廊又只剩药味。

埃伦看了孟守成一眼。

“走吧,先去窗口。”他说。

窗口在走廊另一头,木柜台外钉着铁栏杆。坐着的办事员眼下发青,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翻着账本。

孟守成把刚才医生塞给他的纸条递进去。

办事员低头核了一遍:“孟向阳,南货场装卸队。急救、清创、晶石止痛剂、背部固定支架、护理……前面付的押金不够了。”

孟守成喉咙动了动:“还差多少?”

办事员说的不紧不慢:“一共是 580 元,没有保险。你们预付了 400 元,还差 180 元。”

孟守成把身上的钱袋摸出来,倒在柜台外的小木板上。晶元滚了几枚,有一枚碰到铁栏,停住了。他又从内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票据,手指微微颤抖。

“之前工友们已经给凑过一轮。”他低声说,“人刚送来那会儿,大家身上有什么都拿出来了。”

莉拉看着那一小堆钱,没有说话。她摸进口袋,把出门前抓的钱袋拿出来,袋口一解,里面的几枚晶元落到掌心。

“先用这个。”她说。

孟守成抬头:“这怎么行?”

“人要紧。”莉拉说,“别在这儿耽误。”

埃伦也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

俩人发薪后扣掉房租和诺瓦学校那边的开销,兜里拢共也没剩多少,这 180 交出去,后面几天得硬扛了。

但他仍没有多说,只把钱推到窗口下。

孟守成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道谢,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最后只用力地把钱推了进去。

办事员把钱扫进柜台,在验币灯下数清了,才抽出一张收据。

“在这里签名。”

孟守成拿起笔,手悬在纸上好一会儿,才把名字写下去。

办事员把收据撕下来,递出来。

“第一笔费用已经结清了,后面住院、护理、用药都还要用钱,家属要准备好。”她说这些话时没有什么情感,像一天已经说过太多遍,“还有人别离太远,护士随时可能叫人。”

孟守成把收据折好,塞进工装内袋,手按在上面,像怕那张纸自己飞了。

莉拉问:“公司没掏些钱吗?工头呢?”

孟守成看了她一眼,眼底露出些疲惫。

“当时只顾把人送来。工头让人套车,也跟着忙了一阵。”他说,“工伤的事,我提了一句,工头说他去问。”

莉拉没有接着追问工伤的事,只把空下来的钱袋重新收好,袋子瘪了下去,挂在身上几乎没什么分量。

办完手续,孟守成先把收据收好,才开口:“今晚我留下守着。你们先回去歇一会儿,别都熬在这儿。”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谢谢你们。”

埃伦点头:“我们先在外头等会儿,情况稳定一点再走,万一需要人也有个照应。”

孟守成又点了一下头。

他们回到抢救室外的长凳边。红灯已经灭了,门上方只剩一块冷冷的玻璃罩。可那扇门没有因此变轻,反而像比刚才更沉。

(第 5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