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硬币的两面
怪物借着身侧的鞭状触须，稍稍往埃伦的方向偏转。头也抬高了些，头上的两根“天线”轻轻一颤，正对埃伦。
埃伦左臂似有似无地震了一下。袖子底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揪着，而线的另一头，正是路当中那对高高抬起的触角。
埃伦没有分神。眼见怪物面朝自己，他抬起右手，摸到左臂上箍着的半截旧皮带。齿扣咔的一声扯下，在左拳峰上勒紧。眼睛却丝毫不看手上的动作，只盯在怪物头上。
随后右手摸到腰后，握紧了战锤。
莉拉站在埃伦身后，也默默地将手指扣在扳机上。整个人横跨半步，把诺瓦、孟向阳，连同坐在路边坡上的那两个挑扁担的脚夫，一道挡在自己身后。
孟向阳正从地上爬起来，瞥见这架势，赶忙拉着诺瓦就往莉拉身后靠了靠。
那东西的层层甲壳突然收缩，像是把背一弓。
“砰！”
整个身子离开地面，像贴地飞行的炮弹，直朝埃伦撞去。
怪物来得太快，埃伦斜让半步堪堪躲过，衣角被甲片划开一道大口子。
在闪躲的同时，埃伦右手挥动战锤横扫，锤头侧棱正打在怪物尾部。
一声闷响，埃伦右臂应声震开，而那鳞甲似乎并未破损，只落了些石屑下来。
怪物落到距离埃伦几米远的空地。身边触须扭动，转过身来。两根鞭状触须甩出，“啪、啪”，两下破空声，直朝埃伦小腿横扫过去。
埃伦连忙向侧面翻滚，躲过第一下，可第二下正扫在小腿外侧，皮甲下的铁片被打得凹进去，衣服下立刻多了一条火辣的伤痕。
埃伦顿时膝盖一沉，又忍痛马上站了起来，双眼紧盯怪物的动作。
怪物一击得手，攻势更紧。
触须往下一撑，前半段身子抬了起来。头部上扬、尾部与两侧两根更短的触须一道撑在地上，像是眼镜蛇抬头一般。腹部原先贴地的一片这会儿露出来，这里甲壳更薄，中间能看见一道裂缝，裂缝外缘渗着发黏的灰色液体。
腹下那道裂缝忽然张开一指宽的口子。
“哧！”
一道灰色、浑浊、粘腻的液体喷了出来，直射向埃伦面门。
埃伦猛地向右一闪，才护住了上半身。但液体还是扫到了埃伦腿上，半边小腿被薄薄一层灰浆黏住。
埃伦先是一惊，低头再看，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腐蚀、烧灼、麻木，通通没有。
正在埃伦分神之际，那怪物把头一低，一根触须已经从地上甩起，从斜后方卷向埃伦。
“小心！”
一支弩箭激荡而出，正打中怪物头上一对触角的根部。箭头嵌进几厘米，挂在甲壳缝隙上。
那东西头一抖，卷过来的触须偏了一些，但仍勒在了埃伦腰侧皮甲外面，劲一收，压得埃伦呼吸一滞。
埃伦用力挣脱。
他左手反扣按上那条卷在腰侧的触须，那触须还在试图收紧。埃伦五指扣进甲节缝里。皮下灰纹亮起，从手臂一直越过肩膀，猛地一拽。
“还想跑！”
右手战锤同时砸下。
可发力时却脚下一滑。
原来是那怪物先前喷出的黏液，滑滑腻腻，让人很难站稳。
“咔！”
战锤仍然命中触须，锤头的带刺铁丝在甲壳上刮出一串火星，几根刺给磨得倒伏贴在齿头上。虽然只从表面滑过，未能将其砸断，不过力道之大还是让怪物吃痛将触须收回。
甲片间挤出来一道气声，像是怪物的嘶喊。
埃伦顾不上喘匀气息，怒目圆睁。追上半步，肩背压低，锤头贴着地面拖出一声闷响，下一击已急不可耐。
他左脚刚发力，靴底又在那层黏液上滑开，人往前一栽。
埃伦来不及站稳，只能把战锤往地上一杵，借力把自己从黏液边缘扯出来。
再抬头看，那东西已经把那根触须全收回去，头部抬起。又将另一根触须甩出，趁埃伦重心未稳，绕过他身侧，直奔他持锤的右腕抽来。
莉拉没空再给长弩踩蹬挂弦，左手往腰侧一抄，将短手弩举起，箭贴着埃伦耳后带着劲风蹿出。
这一箭她本想照着头部侧面的接缝钉进去。
可触须快要抽到埃伦手腕上时，她脑子里全是失手的后果，埃伦也许会被怪物缠得无法呼吸，也许会被那可怕的撞击撞得不成人形。
密道里那根水泥横梁又压在她的心上。
心思一乱，箭出手偏了半分。
箭头砸在侧面厚厚一层鳞甲上，只在表层擦出一溜火星，崩下一点碎碴，随即被弹开，斜斜扎进路面。
但那东西还是被这一箭打得头一歪。
那条原本要抽向埃伦右腕的触须跟着乱了半拍，最后只贴着埃伦右肩外侧擦过，皮甲砸出一道裂痕。
埃伦没去看肩上的裂口，只偏了偏头，像是嫌这一鞭太轻。
怪物攻势再度袭来。
这次怪物的整个身体往后一缩，甲片下光亮猛增，和方才贴地弹射是同一个架势，只是这回头部压得更低。
莉拉第一支箭还挂在它头上，两根触角中间，箭杆随着它蓄力微微发颤。
下一刻，怪物像一枚脱膛的弹头，正对埃伦胸口撞过来。
主路上有人失声喊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怪物冲击带起的风声扯碎了。
埃伦没往侧面闪。
因为身后就是莉拉、诺瓦、孟向阳和刚爬起来的脚夫，只要在人堆里擦上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他右脚踏死，脚跟压进土里，避免再次打滑。双手一合，左手卡在锤柄前段，右手锁住尾端，战锤由身侧被他抡到脑后。
腰背拧起来的那一瞬，皮肤下的暗黄猛地涌上来，身子像被热油浇透。埃伦青筋暴起，眼里泛起不加掩饰的杀意。
迎头。
锤头从头顶抡出一道弧线，照着两根触角中间直砸下去。那东西正迎面撞来，来不及收势，自己把头顶送到了锤下。
锤面砸中箭杆，箭杆“啪”地折断，箭头却被这一锤压着，往缝里又顶进几厘米。
这一锤、怪物自己的冲势，还有被压进缝里的箭头，全集中在同一点上。饶是怪物的甲壳坚硬如铁也终于抵挡不住。
两根触角之间的甲片坍塌，整个头部被锤头砸得向下一扣，冲势戛然而止，直直地被钉进路面，钝齿连同带刺铁丝一齐楔进碎甲片里。
一股一股的胶质从破碎的甲片下流出，像融化的玻璃，开始还透着红色，但过一会颜色便渐渐褪去，如同冷却了一样。
那东西背上那呼吸式的光泽也随之越来越弱，最后从尾尖熄了下去。
埃伦的两条胳膊被刚才的冲击震得发麻，锤头还压在碎开的甲壳上，手背青筋绷着，直到甲壳完全压扁，才慢慢松开一口气。
他把旧皮带从拳骨上扯下，绕回左臂箍住，锤子也别回腰后，锤头上还沾着灰白的胶质。
主路上安静了下来。
莉拉没有放松，她先走到路当中，鞋子在那东西塌下去的甲壳边轻轻拨了一下。
甲壳缝口又慢慢渗出些灰色胶质，顺着鳞片淌到地上。
她确认怪物不再动，才把弩口往下一垂，长出一口气。顺手把先前那支扎在路面的箭拔了出来，抹掉箭杆上的灰土，别回箭袋。
诺瓦已经挤到埃伦身边，先看他的胳膊，又看他小腿和腰上半干的痕迹：“你受伤了吗？”
“没有。”
孟向阳这才从坡边爬起来，手还扶着膝盖，脸色发白。他看一眼路中间的怪物，又看一眼埃伦，声音都没放稳：“乖乖，我还跟你们走了一路呢，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刚才我还以为咱们都要交代在这了。”
埃伦不知道如何接话，索性只把锤柄在腰侧挪了挪，去看路中间那具不再动弹的怪物。
赶车的把骡子的笼头扣牢，慢慢绕过来。气还没喘匀，先冲埃伦和莉拉道谢：“两位。今儿要不是你们，我俩连人带货都得栽在这条道上。这车货要是没了，我们大半年就算白干。”
埃伦点了下头，笑了一下。
“人没事就好。”
莉拉也把弩往肩上一挂：“那东西是什么？你们见过吗？”
跟在后头的伙计赶紧抢先一步回答：“这东西，我们都叫它火箭头，冲起来像火箭似的。真打起来得护矿队拿土枪围着打，或者红茶队长那样的高手才能对付。听说，红茶队长有一回，好像一个人干掉过两只。”
莉拉追问道：“火箭头……倒没听过，学名是什么？”
赶车的笑了笑：“这玩意哪有什么学名，我们就是顺嘴起名，要想知道学名得找科学家来看看。”
是啊，如果林策在，可能会起个晦涩的名字吧。
莉拉只是心想，但脸色没变，“也是也是，这东西应该也是灾难之后才有的吧。”
赶车的一边收拾车上的货，盖好麻布，一边回答：“当然了，以前哪有这种怪东西，肯定是跟着陨石一块下来的。矿场上也不多见，其他地方更没见过。听说这玩意好像是吃矿石的，趴在矿石上，不一会儿就把矿石吸进肚里了。不过不常听有攻击人的事，不知道是不是瞧上我们这车货了。”
莉拉瞧了埃伦一眼，点点头，没有回话。
路边的人见怪物不动了，前面几人聊了起来，才终于认定这场险情过去了。
叫好声和议论声一并响起来。
埃伦等人没和路人攀谈，也不想多留，便迈步朝着鲁萨克方向走去。
刚转过身，就听到重重的脚步声从镇子的方向压过来。
（第 38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