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硬币的两面
一周转眼过去。
天已经黑了许久,莉拉还没有回来。
诺瓦已经在里屋睡下,门帘垂得严严实实。埃伦独自坐在桌边,左手捏着一截短铁条。指节下浅灰纹路微微发亮,他用拇指压过铁条的棱角,棱角随着他的动作塌下去,摸上去渐渐圆润。
外面街声渐稀,出租屋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三下。
埃伦把铁条搁到一旁,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是莉拉,而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他比埃伦要高出一截,宽阔的肩膀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人外套撑得很满,外套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扣子。
他生着一张周正的方脸,眼睛大而有神,这副长相并不凶。可他往门前一站,门框像是一下矮了。
“你好,请问莉拉住这吗?”他说,“我叫岳行川,是她朋友。”
他的嗓音浑厚,即使有意放轻了,落在夜里的窄巷中依然显得很有分量。
埃伦觉得这名字和这张脸都有些眼熟,可一时没有想起在哪儿见过。
他扶着门,没有让路。
“她不在。”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岳行川往屋里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埃伦的手还按在门上,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
“那你是埃伦·肖?”
埃伦眉头微皱:“是,我们认识?”
“听人提过。”岳行川说,“莉拉是和你一起的,我想应该错不了。”
埃伦仍然没有让开。
里屋的门帘忽然动了动。
诺瓦揉着眼睛钻出来,浅色头发睡得翘起一边,身上只套着一件衬衣。他原以为是莉拉回来了,可走到外间才看清门口的人。
“岳行川?”
门外的男人也认出了他:“诺瓦。”
诺瓦走近两步,站在埃伦身边:“上次在巷口,你走得好快,都没说上话。”
岳行川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天有点急事。”
埃伦低头看了诺瓦一眼,已然想起了这个人。
虽说只是一面之缘,算不上什么交情。但至少门外的人没有冒认身份。埃伦这才松开扶门的手,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说吧。”
岳行川进门时略低了一下头。埃伦请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清水,随后自己坐到桌子另一侧。
桌子本就不大,岳行川坐下后,两边的距离显得更近。他把胳膊收在身前,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诺瓦没有回去睡觉,也拿来一张小凳子,坐在桌边。
他坐得靠埃伦近些,眼里的困意还没完全散,注意力却已经落到了客人身上。
埃伦看着岳行川,没有寒暄。
“你这么晚找莉拉,什么事?”
岳行川端着那杯水,没急着喝。
“听说她出了点事,想来问问。”他说,“她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事?你指的是什么事?”
岳行川看了看桌上,又抬眼看他。
“货场那边都传开了,说是一个年轻人干活时受了伤,因为赔偿的事闹了起来。”他顿了顿,“门口我已经冒昧叫过你的名字,也是这样听人说起的。”
诺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凳子弄出一点轻响。
“你有办法帮忙吗?”诺瓦说。
岳行川摇了摇头,尴尬地笑了笑:
“不一定能帮上你们,就是来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上回见面,你似乎有所隐瞒,今天又摸到这来。你到底图什么?”
埃伦的话直接得有些过分。
岳行川沉默了一下。他的身形和嗓音太容易让沉默显得意味深长。
“你误会了,我不图什么。”他说,“就是想弄清楚你们打算怎么办。其他事我帮不上忙,钱……也许能凑一点。”
“眼下不是缺钱的问题。”埃伦摆摆手,“钱当然要拿,不过要看谁来出,以什么名义出。”
岳行川抬起眼。
“在这镇上每走一步都要花钱。”岳行川耐心解释,“他以后不能再做原来的活。要是有人愿意把该给的钱补上,再给他安排一份能坐着做的活,他和家里人会轻松一些。”
他说这话时语气稍稍缓下来,先前堵在门口的压迫感淡了些,更像一个在镇上吃过同样苦头的普通工人。
“你是说你能安排?”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来劝我们算了的?”
“也不是。”
岳行川答得很快。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他的视线从诺瓦脸上掠过,最后停在埃伦身上。
“钱要拿,那是小孟该得的。”埃伦说,“公道也不能少。”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谁说只能选一个?”
岳行川嘴唇刚动了一下。
门外恰在这时传来钥匙碰上锁孔的轻响。
桌边三个人同时回头。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莉拉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走进来,身上仍罩着那件灰布厂服。衣服扣得并不严,领口漏出一小片暖光。厂服下不再是平常的衣裤,贴身的裙摆长及脚踝,随着她迈过门槛轻轻一晃。她脚上的鞋也换了,高跟鞋落在地上,声音比平日里的靴子轻得多。
埃伦的目光先落在她的脸上。
平时沾着粉尘的麦色皮肤上,覆着薄薄一层妆,灯下仍透着原本的肤色,没有浓妆艳抹。眉毛收拾得利落,眼尾多了一笔细而锐的线条,唇上是偏暖的浅铜红,颜色不深。深棕短卷也不再胡乱蓬着,卷发似乎被薄薄的精油理开,偏向一侧,露出额头和眉骨。
莉拉抬头看见岳行川,脚步停在门内。
“岳行川?你怎么来了?”
岳行川手中的杯子停在半空。他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来,目光在她身上落了半拍,随即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来看看你们。”他说。
莉拉像是听见了,又像是还没把这句话接进脑子里。她慢了一会儿,才转身关门。灰布厂服随着动作从肩头松下来,她顺手脱下,转身挂到门边。
暖铜色的礼服一下完整地露在灯下。
礼服浅开的后背露出肩胛,贴身的料子顺着肩臂收进腰间,没有多余的蓬摆和装饰。莉拉常年拉弩、奔跑练出的肩背和手臂在铜光里显得干净有力。麦色皮肤映着暖光,短卷随着她回头的动作轻轻弹了一下。
颈后那几道旧疤在灯下若隐若现。埃伦认得那些痕迹。它们没有让今夜这身装束显得突兀,反而让他确认眼前仍是那个一路背着弩、踩过泥和血走到这里的人。
埃伦的目光停了一瞬。
这一眼比看一个队友该有的久了半拍。
埃伦移开目光前,注意到莉拉的脸上既没有应酬归来的轻快,更没有受了委屈后的难堪。她眼里是一丝疲惫和迷茫,人却有些发空。
诺瓦已经彻底不困了。
“莉拉姐,你今天真好看。”他仰头看着她,又指了指桌边两个男人,“你刚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不说话了。”
莉拉嘴角先弯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礼服,眼里透出一股轻飘飘的高兴劲。
岳行川低头端起那杯始终没喝的水。
埃伦摸了一下下巴上的胡茬。
莉拉看看他们,又看看诺瓦,似乎这才意识到屋里刚才正在谈事。她转过身,目光最后落回岳行川身上。
“不是。”她皱起眉,反应仍比平时慢半拍,“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听说你们在忙一个受伤工人的事。”岳行川说,“我来问问,看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莉拉看向埃伦。
“你们聊得怎么样?”
“说了几句。”埃伦没有解释更多,目光落回她脸上,“你那边呢?有结果吗?”
莉拉张了张嘴。
“有。”
埃伦等着她往下说。
“也不能算有。”她又改了口,“他说会找人办,具体要等……”
她停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脑子里同时挤着几段话,一时找不到该从哪一段接起。
屋里安静下来。
埃伦见莉拉的话卡住,也不再追问。没有追问舞会的情况,也没有问这身衣服从哪儿来,只站起来,给她空出一个位置。
岳行川看了她一会儿,手指停在杯沿。方才在埃伦面前他问得干脆,这会儿却隔了半拍才开口。
“看来你们也在想其他办法。”他说。
莉拉抬眼看他:“怎么样?你要不要一起帮忙?”
岳行川的神色僵了一下。
诺瓦也跟着看过去。方才还显得有些拥挤的桌边,这时谁都没有动。
“我就是听说了这件事,过来看看。”岳行川把杯子放下,已经站起身,“你刚回来,应该也累了。我不打扰你们。”
埃伦也站了起来,把他送到门边。
岳行川穿过门口,朝屋里点了下头,转身走进巷子。走出去十几步,四下没人,他才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可别把自己搭进去。”
埃伦关上门。
屋里只剩三个人,桌上的灯还亮着。莉拉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暖铜色的裙摆垂到地面,和周围斑驳的墙、缺口的杯子都有些不相称。
埃伦重新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先缓缓。”他说。
莉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她脸上的妆还没卸,放下杯子时,眼神仍有些发空。
诺瓦看看她,又看看埃伦。
“你们今天怎么说话都不清不楚的?”
没人反驳他。
(第 7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