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初生之芽
故事要从埃伦·肖目睹天空被撕裂的那天说起。
那天之前,每个人的手机上都充斥着小行星“阿波菲斯-II”即将撞击地球的消息,但人们满怀信心。
从 AI 诞生不过十几年的光景,人类的生活已经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网上将这称作“智能革命”,与农业革命和工业革命并列。
全世界的人们有理由相信,超级大国们所拥有的强大力量有能力处理小行星撞击的危机。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开始的几天,幸存者们还能从应急广播里听到零星的消息。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乎想象。
先是地震、海啸、火山喷发……接着是疾病、饥饿、寒冷、暴乱……
当其渐渐平息时,人们发现熟悉的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埃伦是幸运的,他活了下来。
或许为了纪念逝者,或许是不愿再回忆之前的生活,活下来的人们将灾难发生的那一年定为新历元年。
埃伦已经成功熬过了九个冬天。现如今冬天要比夏天难熬得多。撞击后的尘埃虽然已不再遮天蔽日,但光照仍然没有恢复到撞击前的水平。工业活动停掉之后,少了那股散热,气温就更低了。
当埃伦找到他时,那孩子正站在村外一公里远的枯河道边。河道早干透了,底下只剩一层灰白硬泥和几丛扎手的枯草,再往前走,就是一片没人愿意靠近的荒地。孩子手里攥着半截铁棍。裤腿被草刺扯开,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脸上却还绷着劲,像是只要不哭,就不算迷路。
埃伦停在他身后几步外,没有立刻过去。
“小子,在这干嘛呢,迷路了?”
孩子猛地回头,看见是他,肩膀先放松了一下,又很快挺起来:“我没迷路。”
埃伦看了一眼天色:“村子在哪边?”
孩子抿着嘴,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反了。”
孩子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去。
埃伦走近两步,蹲下看了看他的膝盖。伤口不深,沾了点灰。他从腰边取下水壶,倒了一点水在掌心,冲掉那层脏东西,又把壶递过去。
“歇会,喝点水。”
孩子接过去,坐在地上,小口抿了抿,又把水壶还给他。
埃伦接过水壶,坐在孩子身边。
“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这边可不太平。”埃伦问。
孩子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想看看外面。爷爷奶奶老说外面不能去,镇上也不能一个人去,荒地更不能去。可你每天都出去。”
“我出去是干活。”
“那我以后也可以找活干。”
埃伦把水壶挂回腰上。
“当然可以。”他说,“但你这趟好像没人付钱。”
孩子抬头看他,眼里有点不服气。
埃伦指了指他手里的半截铁棍:“另外还要记得,下次拿个像样的家伙,这个吓唬野狗都勉强。”
孩子攥紧铁棍,小声说:“我爸以前也出去找活。”
埃伦看着他。
孩子又把头低下去:“奶奶说,他就是出去之后没回来的。爷爷不让我问。”
风从枯河道上刮过去,几根草茎贴着硬泥发出细响。
埃伦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吧。爷爷奶奶还指望你呢。”最后转身往回走。
孩子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我以后能不能跟你混?”
“我可不带不认识家的小孩。”
两人回到桥墩村时,村口已经聚了几个人。孩子的奶奶一看见孙子回来了,扶着门框差点跌下去。爷爷拄着木棍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没骂出声。
孩子本来还想摆出没事的样子,走近了,被奶奶一把抱住,整个人立刻僵住,只把脸埋在老人肩上。
“找回来了就好。”李婶站在一旁,嘴上不饶人,“再晚点,半个村子都得出去找你。”
孩子爷爷回过神来,从怀里摸出几枚晶元,硬要往埃伦手里塞:“这事不能白让你跑。你是接单办事的,拿着。”
埃伦没接,只把他的手推回去。
“村里人互相搭把手,不收钱。”
老人急了:“这都找了大半天了,也不能让你吃亏。你平时去镇上接一趟活,也不止这点。”
“镇上是镇上的。”埃伦说。
李婶看了他一眼,接口道:“他就这个脾气。你真塞给他,他回头还得想法子还你。”
旁边有人接茬:“瞧瞧人家埃伦,身手又好,经常给我们帮忙。这要换成我,出村远了腿肚子都发软。”
埃伦摆摆手,笑了一下,没接话,只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另一户的老陈媳妇在边上笑道:“说起来,你也该找个人过日子了。一个人在外头跑,家里也没个人,趁还年轻,成个家。”
埃伦尴尬地笑了笑:“我这日子不稳当,别连累别人了。”
说完,他朝孩子爷爷奶奶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家小屋走。
身后,孩子被奶奶牵着,还回头看他。埃伦没有回头,只向后摆摆手。
那一天很快过去。村子里谁家还要补墙,谁又在镇上听见粮价涨了,桥墩下照样吵吵嚷嚷。丢孩子这事被说了几天,也就和其他事一样,慢慢沉进了日子里。
清晨,埃伦像往常一样推开木门。他身着缝制粗糙的外套,裤腿塞进那双磨旧的高帮皮靴,靴面仍留着一层灰尘,随后向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小片毛墩麦田,埃伦每天都会去看看。田里的苗贴着地长着,穗子裹着软毛,远看像扒在地上的灰绿绒球。这玩意耐旱,夜里降温也扛得住。不费太多工夫打理,定期浇水就能收些麦子做口粮,正适合埃伦。
从麦田的一侧看去,不远的地方一座桥墩伫立着,那是旧世界遗留的产物。桥墩下面一座座小房屋构成了埃伦居住的小村庄,桥墩村。
桥墩村不大,大概住着十几户人家,都是灾难后辗转到此的,最早的一批人依托坚固的桥墩建立了房屋和庇护所,因为这样抵抗小型地震的效果更好。后来人越聚越多。
埃伦大概是两三年前到了这里,靠近桥墩的位置已经满了,所以埃伦的小屋比较靠村子外围。
埃伦选择住在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桥墩村离附近的雷尔顿镇很近,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就可以到达,这样方便埃伦平时去镇子上找活干。
今天也不例外,埃伦简单查看麦田后准备去镇上转转。
他迈步回到房间,从枕边拿起一副皮甲,这副皮甲是他自己用兽皮和粗布缝制,并在胸前、肩膀和小臂等位置暗藏铁片防护,平时不着痕迹地穿在外套里面。
穿戴整齐后,又从床边拿起钉头锤放在腰后的搭扣上。锤子是他自己改装的。锤头取自一台大型机械的废旧齿轮。边缘有八道宽厚的放射状凸刃,厚实钝重,顶部只有微微突出的尖角。木柄从齿轮中心穿过,外侧裹铁箍加固,像页锤的粗野工业版。
这些年的生存经验让他学到一件事:睡觉时把重要的东西放在手边,有时候能救你一命。
全副武装的埃伦又从桌子上拿起水壶、干粮和钱袋装进腰间挎包。门口衣帽钩上还挂着一件灰布斗篷,走远路挡风沙用得着。他扯下来披到肩上,兜帽先不戴实,只让领子压住外套,随后推门而出。
(第 6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