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硬币的两面
门一开,屋内的灯光先迎出来。
这房子看房时就显得亮,如今住进来,味道和样子都变了些。厅还是那个厅,方正宽敞,窗子朝着巷里,但屋里多了他们自己添置的东西,帘子也换成了莉拉从旧布摊淘来的深色厚布。
两间卧室归莉拉和诺瓦,埃伦就在厅里睡。地方不阔绰,却终于不像旅店那样随时会被人赶走。
莉拉站在桌旁,深棕色短卷发用一根旧绳随手扎着,额前还有几缕没收进去。她刚从厂里回来不久,灰布上衣袖口沾着淡淡的粉尘,人站着像刚把气喘匀。一手拎着还没干透油渍的外卖纸包。
诺瓦已在方桌旁坐好。男孩穿着新改短的旧衬衣,袖口还是大一圈,却洗得很干净。
埃伦把包搁到墙边,护矿队的马甲从肩上褪下来挂上去,左肩往下一沉,用右手揉了两下。
“今天回来得不算晚。”莉拉把纸包搁上桌,声音里带着一点松,“街口那家炖菜,我顺路带回来的,还热着。”
诺瓦探头看了看纸包,接了一句:“平常我去买,老板还会多关照。今天换莉拉姐去,份量看着比之前少了。”
“是,我这不是好不容易早回来一次,想帮帮忙嘛。”莉拉从柜里抽出三只粗陶碗,一只推到他面前,“下次还是你买。我平时加完班回来,人像被掏空了似的,哪还顾得上跟老板套近乎。”
埃伦走到水盆边,水声哗啦响了两下:“这下你知道打工的日子不好过了吧。”
“你当我是孩子啊。”莉拉又抽出一只碗推向他那边,“你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我?十年前就见识过了,早料到活儿不会轻松。”埃伦甩了甩手上的水,在桌边坐下,往后靠住椅背,脖子仰了仰,“能撑一天是一天吧。”
“先吃。”
炖菜和烙饼的热气一起冒出来。汤面上浮着几片肉,底下多是豆子和土豆。
埃伦端起碗喝了口热汤。汤有点咸,正好压住嗓子里的尘土味。
热汤下肚,埃伦不想提落石的事,就先挑让人安心的话说。
“最近我发现芽顺手多了,长时间干重活也不碍事。”
诺瓦的筷子停在半空:“是不是你的训练有效果?”
“应该是。”埃伦把左手摊开,又很快收回去,“矿上干活我都找机会用,再做些负重练习,能看到点效果。今天搬了好几车石头,一点事都没有。”
莉拉给他递过去一个饼。
“有效就行。”她说,“不过别把矿上的活儿全当训练。万一撑不住很容易受伤。”
“放心,不会乱来。”
莉拉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这句“大话”,转头问道:
“今天怎么搬那么多石头?护矿队应该不用搬矿石吧。”
埃伦原本没打算说。他夹了一块菜,放进碗里,才开口。
“山上掉了几块石头。”
莉拉盯着他。
埃伦只好把话说完整些:“人都没事,只是有个矿工擦破点皮。”
“山上掉了石头,只是擦破点皮?”莉拉问。
“嗯。”
莉拉眉头压了下去:“你呢?没受伤吧?”
“没有,我离得远。”
这句倒是真的。
莉拉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会儿。
“凡事别逞能,矿上最容易出事,我在老矿山那会见得多了。”
“知道。”埃伦应得很快,几乎没给她继续追问的空隙,“对了,革命军的事有消息了吗?”
莉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换话头,但也没再啰嗦。
“学校里没人知道。”诺瓦说,“我问过同桌小满,还问了一个老是讲镇上故事的男孩。他们只知道有革命军这个名字,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还有人说,革命军早就不在鲁萨克了。”
“厂里也差不多。”莉拉接上,“我没直接问,就听她们聊工会、聊游行的时候带了一句。有人说听过,有人说是没影儿的事。”
埃伦点点头。
“我这边也差不多,没消息。”
饭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们从到鲁萨克开始,就一直在打听。矿上的、厂里的、学校里的,还有市集和门市里排队的人,能问的都问过一些。可问来问去,听到的还是那些传言,没有一条能真正接上。
莉拉把饼撕成几块,放到诺瓦碗边。
“不急。”她说,“鲁萨克这么大,不是一天两天能摸清的。”
埃伦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了一眼这间亮堂的新屋。
“嗯,反正咱们也稳住脚跟了。”他说,“慢慢问。”
诺瓦低头咬了一口饼,含糊地应了一声。
革命军的事搁下,莉拉把筷子往盘边一搁,说起厂里。
“今天厂里主管给我换了个新岗位,虽然还是有点呛,不过至少手上的活能跟得上了。”
“还是要把方巾戴好,粉尘可不是闹着玩的。”埃伦问,“今天让你干什么?”
“分拣晶块,装箱。”莉拉说,“把切好的晶石块按规格装箱,裂的、品相差的下脚料挑进废料筐。”
她筷子在碗边点了一下。
“今天我仔细看了看,废料筐里有些晶块,跟爆炸箭手稿上的差不多。”
埃伦看着她,眉头微皱。
莉拉笑了一下,把声放低半分。
“你别那种眼神,这可不是偷,这些废料我不拿也会丢掉。要是能多攒点,回头做几支箭试试。”
“那你可得到镇外试。”埃伦说。
“废话,我又不想把别人家炸了。”
诺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莉拉顺手敲了敲他的碗边:“你呢?学校怎么样?”
诺瓦立刻坐直了些。
“葛老师说我学得快,但是今天算错两道题,她说我算术要补。”
“学得快是好事,待会吃完饭记得把作业写完。”
“我知道。”诺瓦说,“今天作业不多。”
饭后,诺瓦抱着课本和本子回了自己的房间。门没关严,不一会儿就传出纸页翻动的声音。
莉拉把碗摞进盆里,埃伦在旁边倒水。水流冲过碗底,把油星冲到盆边。两人一个洗,一个擦,动作已经比刚搬进来那两天顺手得多。
“这个月账我算了一下。”莉拉说,“你那边扣完押金和培训费,到手不会太多。我厂里的活刚上手,计件也别指望第一个月拿满。租房、吃饭,还有诺瓦上学的费用,还是咱俩平摊。”
埃伦把碗接过,擦干了:“诺瓦那份不能让你摊。”
“这有什么。”莉拉把洗好的碗递给他,“别婆婆妈妈的。”
“好吧。”
“房租的贷款怎么样?”
“只是当初押金和首月租金一口气拿不出来,数目不算太多。”莉拉说,“按月摊进房租里,咱俩一起交。头两个月紧一点,后面轻松些,而且押金还会退回来,咱们提前走也不碍事。”
她顿了顿。
“签之前算过,只要都有活干,没问题。就怕突然没活干。”
埃伦把碗擦干,放进矮柜。
“对了,钱算下来还有富裕。”莉拉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等发薪我准备买样东西。东街的家居用品铺子里有净味香氛晶石卖,一对,摆厅里。”
“好。”埃伦说,“多少钱?”
“六十块。”莉拉说,“这东西灾前没见过,老板说能防辐射、清洁空气,闻着倒是挺好闻。”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当然,那些话多半是吹的。什么防辐射,真要那么管用,矿场早一车一车往里拉了。”
埃伦把碗放进矮柜。
“听你的,照旧平摊。”
莉拉手上慢了一拍,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再给你和诺瓦买身新衣服,或者新鞋?算我送的。”
埃伦没抬头,只把擦碗布搭回盆边:“不用了,我自己买。”
莉拉笑了一声:“行,那我省了。”
她把手上的水甩掉,拿布擦干,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明天你早点回来。”
“怎么?”
“我下班路上碰见小孟了。他说明天请咱们吃饭,他表哥可能也来,让我跟你说一声。”
埃伦点头。
“行。在哪?”
“明天见面再说。”莉拉把擦碗布搭回盆边,“他还挺高兴,应该是想还咱们之前请他的人情。”
“好,那就去,也许还能打听打听革命军的事。”
“别那么功利嘛。”
话说完,厅里安静下来。碗柜门合上,窗帘被莉拉顺手拉紧,外头巷里的灯从布缝里透进一点淡光。诺瓦房里还亮着,偶尔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莉拉把盆收进灶下,在卧室门边停了一停:“你也早点歇着。”
“嗯。”
她回了卧室,门带上,留下一道没关严的缝。
厅里只剩埃伦一个人,他坐在桌旁,转了转脖颈,又抬头看看宽敞明亮的屋顶,嘴角似有笑意。
(第 5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