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硬币的两面
第二天傍晚,晶石加工厂的下工钟声响过一轮。铁门咯吱开了道缝,却没涌出多少人,只稀稀拉拉散着几个人影。
莉拉随着人流往外走。闸门一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工服领口还沾着一层细灰。
“索恩小姐。”
有人在身后叫她。
莉拉脚步一停。
她想起自己贴的告示、上面微弱的线索一股脑从心里翻了上来。
她猛地回头,眼里那点骤然提起的亮光还没来得及藏住。
那是个穿着体面的男人。外套熨得平整,鞋面上看不见厂区常有的灰,暮色已经压下来,他脸上仍架着一副墨镜。男人站得不远,没有叫人拦路,只等她看过来,才略一点头。
莉拉盯了他一阵。
有些眼熟。
她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可身边的人却认得。两个正说笑的女工先后收了声,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好几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艳羡。前面几个男工本来并肩走着,瞥见男人后,不约而同往旁边让出半步。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曼苏尔理事”,立刻被同伴用胳膊碰了一下。
莉拉这才把眼前这张脸和看房那天对上,眼里的光彻底收了回去。
不是告示的回音。
“费萨尔·曼苏尔。”男人替她补上名字,语气倒不见恼,“我们见过。看来那次没给索恩小姐留下多深的印象。”
“想起来了。”莉拉说,“房产公司的老板。”
“能想起来就好。”
曼苏尔笑了笑,像是并不在意她刚才的迟疑。周围人的目光还跟着他,他却只抬手示意了一下,和莉拉挪到闸门外一片较空的地方。
“你找了我几次?”
“是。”曼苏尔说,“我听说你最近碰上了些麻烦,看能不能帮上忙。”
“你从哪儿听说的?”
“镇子不大,一桩已经闹到镇公所的案子,想不知道都难。”曼苏尔的口气仍旧轻松。
“所以呢?”
“这件事,我也许能托人疏通。”
莉拉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零星几个下工的人从两人旁边绕过去。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有人低着头快走,像多看一眼都会招来麻烦。曼苏尔站在这些躲闪的目光中间,连声音都不用抬高。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试探,更像是手里拿着好牌的自信。
可她跟这人只见过一面。
他为什么主动找上门帮忙?
“你图什么?”莉拉问。
曼苏尔唇边的笑意深了一点。
“街上不是谈这个的地方。我备了车,索恩小姐要是愿意,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莉拉扫了一眼他身后,又看回他脸上。
对方藏着什么,她现在一点都不知道。可工会和镇公所都没有准信,眼下任何机会都不该放弃。
“走吧。”莉拉说。
曼苏尔侧身让开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车就停在街角。
一匹枣红马套在车前,皮毛刷得发亮,身上看不见汗碱。车厢漆成深褐色,轮缘干干净净,驭手见曼苏尔过来,立刻跳下车座,把车门拉开。
两排座位包着软垫,脚下铺了一层厚毡,连窗缝都挡得严严实实。
莉拉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她想起几人进镇前在路边吃过的灰。那时候八九辆商会货车连成一串掠过去,帆布蒙得严严实实,赶车的伙计眼里看不见旁人。她当时还拍着诺瓦肩膀,说商会的车不带闲人。
眼前这辆比那些货车更好,也确实不是给闲人坐的。
曼苏尔看见了她的目光,笑意又松了几分。
“请。”
他把手抬得更客气了些,像这辆车已经替他把该说的话说了一半。
莉拉没有推让,踩着踏板上了车。街对面两个刚下工的女工还停在那里看她,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车门一关,那些目光便被隔在了外面。
曼苏尔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敲了敲车壁。
马车很快动起来。
车轮碾过石缝,车身只微微晃动。莉拉坐得很稳,等车拐过街角,便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疏通,要多久?”
“饭店不远。”曼苏尔把墨镜摘下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不如我们到了再谈。”
“不如我们现在就说。”
曼苏尔笑道:“索恩小姐做事一直这么急?”
“有人还在等着,我实在没工夫兜风。”
“好。”曼苏尔把墨镜收进外套内侧,“那就先说一句。我既然亲自来找你,当然有我的办法。”
莉拉看着他:“还是一句有用的都没说。”
曼苏尔也不着恼,反而换了个话头。
“加工厂的活怎么样?”
“你来找我之前没打听?”
“听别人说,哪有听本人说准。”曼苏尔靠进椅背,“每天工作多久,工钱够不够花,领班有没有为难你?”
“这些跟我们要聊的没关系。”
“未必。”他说,“帮人办事之前,总得先增进一下了解。”
莉拉盯着他,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马蹄声隔着木板一下一下传进来。
“到了饭店,”曼苏尔先开口,“我会把能做的事,还有需要索恩小姐帮忙的地方,都讲清楚。”
“原来不是白帮忙。”
“这世上哪有白帮忙的道理。”他笑了笑,“不过你先听听,不吃亏。”
莉拉靠在座位上,神色没有变。
马车离开大街,兜兜转转,最后在一堵高墙前停下。
墙上没有招牌,只开着两扇深色木门。莉拉以前从这里经过时,还以为里面是谁家的大院。
守在门内的人看见车,已经把门推开。马车直接驶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很深的院子。石路从前院穿过去,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矮树。绕过一道墙,里面还有一重院门。外面的车轮声和人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马蹄和车轮落在石板上的轻响。
第二重院子比外面更亮,几盏晶石灯藏在廊柱后面。正屋的门敞着,有人穿过铺着厚毯的门厅出来迎接。
“曼苏尔先生。”
来人替他接过外套。
“女士。”
又朝莉拉略一点头,没有问她是谁。
莉拉这才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从外面看不见招牌,也看不出有人吃饭。可真正进来以后,餐桌、包间和侍者却一样不少。
侍者带着他们往里走。脚下的地毯厚得听不见脚步,墙面铺着深色木板,几幅装在铜框里的油画隔得很远。前厅不大,只摆了两三张茶桌,像是等人用的。真正吃饭的地方在包间里,一扇扇门沿着走廊排开,偶尔有侍者端着盘子进出。
莉拉在镇上没见过这样的饭店。
前厅里坐着两个衣着讲究的男人,似乎正谈着一批货的事。他们听见曼苏尔进来,都站起来打了招呼。
曼苏尔的脚步一步未停。
那些人随后看见莉拉。目光从她脸上落到灰布工服和上面的粉尘,眉头微皱,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莉拉对这里的环境一点也不熟悉,举手投足透着不自在。曼苏尔却像回到自己家里。侍者把最里一间的门打开:一张长桌占了正中,靠墙另摆着茶几和几把软椅,既能吃饭,也能坐着谈事。他随口对侍者说了一句“还按老样子”,便替她拉开椅子。
莉拉坐下时,软垫往下陷了一点。她很快坐直,把两只手放到桌上。
桌布也在发亮。
不是灯照出来的。她的手落上去,细密的冷光仍从布纹里透出来,浅得像一层将散未散的霜。
莉拉用指尖碰了一下。只是布,摸不出别的。
曼苏尔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笑了笑,没有说破。
“现在可以谈了吧?”莉拉问。
“当然。”
(第 70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