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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燎原之火

三人连夜翻山下来,到山脚镇时天刚擦亮。

莉拉走在最前面,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埃伦的头仍有些晕,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被烟熏黑的脸上包着布条,血还没完全洗净,身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他两眼。诺瓦夹在两人中间,领口皱成一团,脸上熏黑和泪痕搅在一起。

街面上乱糟糟的。巷口蹲着几个抽旱烟的,也有人往板车上堆麻袋,路中间还站着几个仰头朝山那边望的。

远处天边的灰色,被风扯散了大半。

街上时不时传来议论声。

“山火烧了一整夜。”

“那声爆炸是什么,不是陨石又来了吧……”

市集边角聚着几个年轻人,嗓门很大,说要结伴上山“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其中一个攥着柴刀,另一个背了圈绳子。

三人从他们侧后方经过。埃伦没停步,也没转向那几个人,只对莉拉说话,但字字都能让周围几步内的人听清:

“刚才谷里太危险了,后头还有一拨硬要往上闯的,五个,我后来没见他们出来,你呢?”

莉拉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

“搞不好是矿脉出了事,走近了不烧死也能给呛死。”

说完,他给莉拉递个眼色,莉拉便配合地点了点头。

镇民上山如果遇到那队机甲,多半有死无生。埃伦只能把山里说得越可怕越好。

背后那几人的嗓门不知不觉小了下去。有人把绳子从肩上卸下来,攥在手里没再往上挂。

三人没再回头看,错身走了过去。

他们拐过市集南侧的时候,一群扛着铲子铁锹的人聚在路边。

这帮人都是矿工,空饭盒挂在腰间叮当响,一个个又困又慌,在路边坐着发呆。

一个矮壮的工头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前面,一开口嗓门大得很:“谁愿意上去探探路?这个月多记两天工。”

没人应声。

工头的脸拉了下来,刚要再嚷,一行三人已从人群侧沿擦过去。埃伦侧过脸,又把“山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说,音量刚好盖住工头尾音里那点虚张声势。

矿工们互相瞅了几眼,人群里飘出一句“算了吧”,慢慢散开。

工头盯着埃伦的背影看了两秒,转身朝反方向走了,大概是回去和上边的人商量。

三人没有在街面上多留。绕过两条小巷,朝镇东僻静的铺面走去。


来到老何的山货铺后门,莉拉敲了三下门。停一拍,又敲两下。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黑瘦的老脸。看清来人后,老何把门拉开,侧身让三人进来,随手插上了门闩。

铺子后面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老何搬了三只矮凳,又从柜底摸出半壶凉茶,倒了三碗。

莉拉坐下来。

老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埃伦和诺瓦,两人比上次见时憔悴了不少。

他目光从莉拉熏黑的鬓角扫到埃伦头上的新伤,又回到她脸上。

“分部没了。”莉拉开口。

老何端茶的手顿住了。

“没了?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老何微微颤抖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和不可置信。

“都没了。”

老何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搁了很久。

“沈先生呢?”

莉拉摇了摇头。

老何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在他的印象里,沈先生是个很好的人。

莉拉声音仍然颤抖,埃伦便接过话头,将山里的事一五一十和老何说了,不过手稿的事没提。

老何端着茶碗的手随着埃伦的讲述而抖动,茶洒出来几滴,也没擦。

直到埃伦说完,老何的指节已然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铺子里一下子闷得透不过气。诺瓦缩在凳子上,膝盖抵着胸口。

老何的喉结滚动,半天才发出声音:

“你说的那些机甲兵……是真的?”

埃伦点了一下头:“千真万确。”

“唉,你们太冒险了,怎么能……”老何嗓子发紧。

“不说了,已经平安回来了。”埃伦嗓子还哑着,“只可惜没帮上忙。”

老何听见这话,肩膀塌下去。他低下头,两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一声很轻又被掐断的抽气声。过了很久,他才把手放下来,眼眶已经红了。

老何拿袖子抹了一把脸。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和莉拉去找其他分部的人,把这里的情况传出去。”

老何听着,没打断。

“莉拉说,鲁萨克镇一带有个分部,算是离这边最近的。”

老何摸了摸下巴:“鲁萨克那边……我也听过,那边的头儿很厉害。”

莉拉点了点头。她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只是这会儿听见“厉害”两个字,心里先冒出来的不是安心,而是一阵胡思乱想。

再厉害的分部,能挡住那些家伙吗?

“用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去?”老何问。

“不用了,何叔。”埃伦说,“我们自己去吧。”

老何想了想,把路上自己知道的事简单说了,哪段路不太平、什么时候商队多、哪个村子可以落脚。说的不算细,但都是一手经验。

埃伦听着,把几个要紧的节点记下来。

埃伦又凑近半步:“你自己也要注意。铺子关几天避避风头也行,就说进货去了。”

老何点了点头,没多说。这点分寸他有。自己就是个给革命军搭把手的铺主,不算编制里的人,风险不大。

话说完后,屋里又安静了一阵。

老何起身,从柜顶摸出一个旧铁罐,罐里放着几截细木炭和一小把干草。他把铁罐推到桌中央,又找来一只缺口碗。

“留个念想。”

莉拉把手伸进衣襟,摸到沈先生那封信,又很快松开。她最后只从袖口里抽出一条沾了血的布条。那是从掩体里撤出来时擦手用的,血早干了,硬成一小团。

她把布条放进碗里。

老何点了火。火很小,先是冒烟,后来才舔起一点暗红。三人都没说话。诺瓦盯着那团布,看着它一点点卷起来,最后塌成灰。

莉拉低声念了很多名字。

“老沈、白狼、林策……”

念到林策时,她声音断了一下。

虽然没有亲眼确认这些人已死,但对莉拉来说,他们都永远地留在山里了。


谈得差不多了,老何提着灯引他们上楼。楼上那间仍是两张床铺,埃伦和诺瓦上次落脚就在这儿。他把两张床并到一处,褥子牵平,多添一副铺盖,三人正好睡下。

凌晨了。三人从下山到谈完,一口气撑了大半夜。

老何从楼下端了一锅热粥上来,杂粮粥加几片腌菜叶。众人没吃几口,但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疲惫也跟着消散了一分。

埃伦吃完粥,把外衣脱下来。莉拉先帮他看了看身上的伤。

莉拉把他眉弓的布条揭下来,裂口边缘还渗着一点暗红,周围则肿成青紫一圈,连着左眼眼角的手术刀口也肿起来。

腰侧的刀伤也看了一眼,伤口已然裂开,血渗出来一片。

老何找了一小瓶粗制的药膏和干净布条,莉拉把伤口重新清了一遍,上药,缠好。

诺瓦蜷在中间,抱着装手稿和信的包袱,实在困得受不了,头一歪就睡过去了。

埃伦很快也睡了过去。

莉拉躺在另一侧,睁着眼看屋顶,楼下偶尔传来老何压低的咳嗽声。窗外的风吹过招牌,木片轻轻磕在墙上。每一声都像远处传来的枪响,她的手总会先摸到腰侧短刀,再慢慢松开。

诺瓦在睡梦里缩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他哼了一声,又往被子里钻了钻。

好一会,莉拉才闭上眼。


再醒过来的时候,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已是下午。

老何在楼下,炉子上温着一罐稀饭。

三人吃过饭,在楼上小屋里合计了一阵。

“今天走,来不来得及?”莉拉问。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埃伦摇头,“那些人大概不会追到山下,我们休整一下再走也来得及。”

“我想尽快走,越快越好。”莉拉攥紧拳头说着。

埃伦叹了口气,芽跟着跳了几下,他把皮带又勒紧一格,才开口。

“我的伤,还要休养几天。”他抬手碰了碰眉弓上的布条,又看向诺瓦,“诺瓦也累坏了。”

莉拉清楚,埃伦说的既是事实,也是为了稳住她。

不过她也没办法再要求这两个人什么,便点了点头。

(第 3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