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硬币的两面
莉拉推门进来时，天已擦黑。诺瓦跟在她后面，手里抱着一小包热饼，累得肩膀垮了下来。
埃伦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护矿队发的报到回执，一张是入职须知，还有一张薄薄的附件。桌上的油灯不亮，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偏向一边，纸上的字则看不清楚。
“你已经回来啦。”莉拉把门闩上，先看他的脸，又看桌上的纸，“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埃伦把回执推到桌边，“西部矿区。明天早上七点，在西门外仓库集合，五天培训。每天到晚八点，头两天在镇边仓库，后面三天去矿场。”
莉拉把热饼放下，拉开椅子坐下：“管住吗？”
“不管，晚上我就回来，吃饭也自理。”
“他们给你多少钱？”
“月薪八百二。头几个月扣完押金和培训费这些，能到手六百二左右。”
莉拉点点头：“挺好的，不算少。”
“我这边也成了。”她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拍在桌上，“晶石加工厂，后天报到，具体什么岗位报到后再分配。月结五百六十晶元，但不知道扣掉衣物和防护用品能到手多少。”
“很顺利嘛。”
“当然，你以为没人要我？”莉拉晃了晃脑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两人的活都有了着落，屋里的气稍微松了一点。莉拉又把学校那边的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学校也问完了。”她说，“就在东街后面，校舍环境也不错。上午学语文和数学，下午有手工课、通识课。不过不分小学中学，是根据孩子具体情况来安排。”
诺瓦在旁边点头：“老师说，通识课可以学到有意思的东西，比如动物啦、植物啦、天气啦……”
埃伦看向诺瓦：“你之前不是不想上学嘛。”
诺瓦笑着摇摇头：“我想上学，但更想跟着你们。”
“瞧这孩子。”莉拉摸摸诺瓦的脑袋。
说罢话锋一转，把学校那张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不过，报名需要固定住址。”
报名条上最底下的一行：需填写固定住址。
“旅店不行？”
“不行。”莉拉说，“老师说登记不上。要正式入学，得有住址。”
埃伦要去培训，莉拉后天上岗，诺瓦要入学。三人尽快找一个像样的落脚处，成了当务之急。
“我们在镇上还要待一段时间。一直住旅店也确实不合适。我明天先带诺瓦去看房，找个合适的。你安心去培训，不用操心。”
“我总感觉这些纸上的条条框框会有坑，还有之前工会喊的那些……”
“我知道。”莉拉说，“但也不用想太多。我们来鲁萨克，又不是为了给商会打一辈子工。”
埃伦抬眼看她。
“再不济，我们还能离开这。”她说，“活难找，房子难找，都不是问题。真正要紧的还是先把鲁萨克分部的人找出来。”
埃伦仍不喜欢桌上这些纸，也不喜欢自己明天一整天被钉在培训场里。可莉拉说得没错，他们不是毫无退路地陷在这里。
诺瓦听着两人说话，低头咬了一小口热饼。
“明天我跟莉拉去看房的时候，也看看镇上有没有革命军的人。”
莉拉被他这句逗得一笑：“革命军又不会在门口挂牌子。”
“我知道。”诺瓦边说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但我可以听。”
埃伦看了他一眼。
“别弄得太累了。”
“我会小心。”
莉拉把剩下的热饼掰开，分给两人：“行了。明天你去培训，我带他看房，晚上回来碰头。”
第二天早上，埃伦到西门外仓库时，门口只站着四个人。
仓库前铺着一块褪色油布，油布上摆了一张桌子。业务员拿着册子按名字点人，点到谁，谁就上前签字，再在名字后头按一个手印。签完的人往旁边走，量身高体重，领一张薄薄的培训须知。
埃伦按完指印，拇指上沾了一层油墨。
旁边有个年轻人嘟囔着：“这都签第三回了。”
站在桌后的老教官抬起眼：“谁在说话？”
年轻人立刻闭嘴。
“新来的，规矩还没学，牢骚倒先会了。”老教官把木棍在桌面上一敲，“名字。”
年轻人报了名字。老教官在册子上画了一道短线。
“记一次。别再让我听见。”
整个上午，流程走得很快。五个人量尺码、发木牌、念岗位守则，再被领到黑板前。老教官把矿区地图挂上去，红线、黄线、灰线一层压一层。木棍随着他训话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图上。
随后老教官又让他们跟着念条例。什么地方不许靠近，什么情况先报告，谁负责签收，谁负责复核。念错一个字，就重来。有人慢半拍，他就让那人单独站出来，从头念一遍。
埃伦跟着念了两遍，已经记熟了。规矩不能说没用，但离实际情况毕竟远了些。
讲到紧急情况处置时，一个学员问：“要是人被压在里面呢？”
老教官转过头看他：“我刚才讲的第一步是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先……示警？”
“第二步。”
“确认人数。”
“第三步。”
那人答慢了。
木棍啪的一声敲在他脚边。
“人压在里面你也这么慢？从头背。”
那人脸涨红了，硬着头皮从第一条背起。背到上报对象，又卡了一下。老教官没骂，只站在他面前等，等得他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老教官才说：“先按流程报告。擅自入内救援，出了二次事故，责任更大。”
那学员不吭声了。
埃伦不是没见过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可真有人被压在石头下面，血顺着靴底往外渗的时候，很难先去想该向谁汇报。
老教官敲桌上的声音把埃伦的思绪震回来。
“考试就按这个来。口令、上报对象、事故类别，答错一项都不算通过。”
（第 48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