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燎原之火
三人沿来路撤出。
埃伦的头还晕着,他单手把布条在眉弓上绕了两圈,勒紧。虽然脚下的步子仍然发飘,但他不敢停下,抓着两人往外赶。
没人说话,只剩三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隐约的啜泣声和头顶敌人的钢铁声响。
铁盖口灌进来的夜风又冷又干。埃伦先把盖子顶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听了听,回手把诺瓦提上去,再侧身让莉拉爬出来。他自己最后一个出来,随后压住铁盖,一点点合严。
埃伦扒了些枯草盖上,把脚印蹭平,又折一截灌木枝拖着扫过周围。
莉拉蹲在旁边的草里,眼睛直愣愣盯着密道出口。
“走哪边?”埃伦的嗓子有些沙哑。
莉拉反应了一下,才抬起手,往背坡的方向比了一下:
“……翻过去,走黑松林。”
埃伦“嗯”一声,拽着诺瓦钻进灌木,见莉拉不动,又回头叫她。
“莉拉。”
她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跟上去。爬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遮住的密道口,才又继续往前。
三人翻过碎石坡,钻进黑松林。松针厚厚地铺在地上,走上去几乎不留痕迹。
埃伦每走几步就时不时回头看两眼,偶有漏下的脚印或踩乱的松针,他便蹲下顺手处理掉再跟上去,不多耽搁。
走出很长一截,风把火药和焦糊味往另一边卷走。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莉拉脚步停住,指甲抠进掌心,但忍住没回头。
诺瓦肩膀缩了一下,脑袋因抽泣而上下晃动。
埃伦腰间的信封和手稿像被那声枪响轻轻拽了一下。
三个人没入更深的林影里。又翻了一道梁,埃伦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随后找了个背风处。
“够远了,我们在这儿歇会。”
莉拉顺着他的手势走进去,靠墙蹲下。埃伦把诺瓦安顿在中间,自己也坐下。他把缠在拳峰上的旧皮带一圈圈褪下,绕回左臂箍住,齿扣咔的一声扣死,才靠墙歇住。左臂皮下的芽还在一跳一跳。
信封和手稿紧贴着埃伦身上,林策递过来时的那点体温,早被夜风吹凉了。
莉拉靠在另一块石头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埃伦见过她平时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明亮的笑容,而现在那点亮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诺瓦缩在两人之间,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我要回去。”
莉拉的声音哑着,自言自语着。
埃伦侧了侧脸。
“我们刚才放倒了一个。”莉拉说,“我再找机会埋伏……”
话头卡了一下,嘴唇抖得更厉害。
“……能杀几个是几个。”
诺瓦把脸埋得更深。
莉拉像是被自己的话点了一把火,停不下来。
“没准还能把老沈他们救出来。”
她往前挪了一步,手伸向背后的弩。
埃伦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莉拉抬眼看他,眼里像一片翻滚的、发红的火。
埃伦蹲下来,仍按着她的手。
“回不回去,都一样。”
“不一样。”她嗓子发哑,“老沈他们也许还在里头……”
“我们能做什么?”埃伦没松手,“我们刚才又做到了什么?”
她无法反驳,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哭了一阵,断断续续不知道说些什么。话里夹着一句听不清的“送死”,又像是在骂自己,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山里又静了。只有风,和远处一声不知哪里来的狗叫。
埃伦的脑子不由自主,又把场景切回了战场中。
藏在机甲里的人影、液压管在火焰下的反光、能让人蒸发的枪。那些东西比导弹留下的橘红色更长久地钉在脑子里。
沈先生在指挥室里讲的那些“阴谋论”,这一刻全从纸上站了起来。
林策临终托付的手稿,送到下一站,之后呢?要多久才被同一套东西再碾压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信封边角翘起,血浸的那一角干成暗褐色,贴在布料上。封皮上“沈”字的墨迹在暗中只剩一道影子。
他偏了偏头,看到莉拉也盯着信封。两人对了一眼。
埃伦把信封从腰间抽出来。
“看看吧。”
莉拉把信封接了过去。
她盯着封皮,半天没有拆。拇指在纸角上来回摩挲,把干硬的血壳磨下一点碎屑。
埃伦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纸边裂开的声音很轻,莉拉像被那声音划到,闭了闭眼才继续拆下去。
暗里看不清,但谁也不敢点火,三人就着漏进来的那片月光静静地看着。
封皮在黑里泛着一层青白色,那个“沈”字显出了轮廓,笔画端正,不像仓促写就。
里面一张信纸,对折两次,文字不多。莉拉把纸面斜向月光,字迹一行行浮起来。
“见信时,我多半已不能亲口同你们说话。
我知道自己必然在敌人的名单上,死亡,已是意料中事。
但仍然想留几句话。
敌人盯上的不是某一个人、一座厂房或者一份研究,而是所有想让人类站起来的尝试。
所以即使前路艰难,我们也一定要走这一趟。
希望我的倒下,能让更多人站起来、更坚定地走在我们曾走过的路上。
若如此,我便已得到最好的结局。
不要为我的名字停留。
将未竟之事,交给仍敢向前迈步之人。
我们终将成灰,
而火必燎原,
沈”
读罢。
三个人都没说话。
天边还贴着一缕暗红,伴随着风从谷底那边送过来的一点焦糊气味,成为了这封绝笔信最好的背景。
莉拉抱着膝盖,目光停在远处。长弩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背后滑落,只剩背带还挎在手肘。
沈先生说的火,莉拉看见了,再清楚不过。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扑灭那场火,还是成为其中燃烧的柴薪。
又或者,她如何做根本毫无意义,因为火必燎原……吗?
莉拉的头逐渐混沌,而在这时,她感觉到长弩被人从地上拾起,掸去泥土,重新挂回她的肩膀上。直到皮带扣实的一刻,莉拉才觉出背后一点熟悉的重量。
她没有回头。
埃伦从腰间取出林策那卷手稿,蹲下来,放到她膝前。
“这东西怎么办?”
莉拉低头看着膝上的东西,没有应声。
“你知道要把这东西交给谁吗?”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嗓子仍哑着:
“鲁萨克镇一带……好像有个分部,离这边最近。”
“走吧。”
她抬眼看向埃伦,眼里不再完全是空白。
(第 32 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