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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初生之芽

埃伦靠着石头坐着缓了缓神,刚刚缝合的伤口仍然疼痛,看东西只能靠右眼,左臂从肩往下还是使不上劲。

但现在必须启程了,再晚天黑了更麻烦。

他抬头看了看诺瓦。诺瓦蹲在货箱旁边,手指在绳结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没系紧,也没解开,视线总往他左半边脸上飘,纱布边沿晕着暗红。

“走吧,你领头,我跟着。”

诺瓦倏地抬头,张了张嘴,声音发紧:“现在就走?你刚才还……”

“现在走。”

诺瓦把剩下半句吞回去,低头嗯了一声。他牵过兔子,动作比平常慢半拍,又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那、那你跟紧我,有事你就说。”

埃伦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

按埃伦以前教的,先看太阳在哪儿,再想一遍来时的路:废墟往南,穿过那片塌墙,再走一段就看见村子了。

诺瓦走得比往常慢,耳朵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埃伦右手撑地,起身时左半边身子猛地一沉,他咬住后槽牙,没出声。诺瓦听见响动,下意识转身伸手,埃伦已经站稳,只摆了摆手。


路上遍布碎石,断墙和土坡的影子一块一块压过来,诺瓦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瞟一眼埃伦的脸色和脚步,怕下一秒他就栽下去。

埃伦则把注意力搁在两侧,关注着会不会有匪徒或野兽窜出来,这些他不敢大意。

但埃伦的身体确实跟不上,脚下一块石头没踩稳,晃了晃,左臂没法甩动保持平衡,只能靠右腿硬撑住。

诺瓦听见,回头瞅了一眼,没多问,把水囊递过去。

埃伦站稳,接过喝了一口,还给他:“走。”

诺瓦把水囊挂回去,把步子放得更慢些。

就这样走着。到村口时,太阳已经斜了,村边有人在地里直起腰,往这边望。

交货的地方在村东头一间土屋,门口挂着半截褪色的布。诺瓦把货筐卸到门槛边,盐和布料还摞在筐里。迎出来的是个瘦高个儿,埃伦没先让他验货,开口问:“劳驾,借点酒,再借一截干净布。”

瘦高个儿打量他左眼那圈,没多问,转身进里屋,端出小半碗酒,又扯来一截新剪的粗白布。埃伦在屋檐下坐了,诺瓦拆开旧布条,边上血渍和尘土已干结在一起。

诺瓦撕下一角干净布,蘸了酒,沿伤口周围擦了一圈。酒精一激,埃伦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擦净后,诺瓦撒上随身带的药粉,用新布重新裹好、系紧。

瘦高个儿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会儿才蹲下去验货,捏了捏布料厚度,又舔了一下盐粒,点头。尾款数出来,递到诺瓦手里,诺瓦转手交给埃伦。

瘦高个儿又看了埃伦一眼,脸色仍不太好,转向诺瓦,笑道:“你这小大人儿挺像样啊。”

诺瓦笑着挠了挠头没答话,只往埃伦身边靠了靠。埃伦把晶元收进腰包,点头:“货送到了,我们走了。”

“你受伤了,不急的话歇歇再走吧。”

“没事,我们赶路。”埃伦朝门口偏了偏头,诺瓦会意,先拎起空筐。

“不歇一晚?天快黑了。”

“不歇了,多谢。”

瘦高个儿也没再多留,摆摆手。两人出了土屋。埃伦心里有数。来的时候耽搁了大半天,以他现在的身子,今晚肯定回不去镇上。他也不想进村借宿,村边找地方过夜就行。


村边有一间半塌的棚子,墙还剩两面,顶棚漏了一大块,地上堆着朽木和碎砖。埃伦绕过去看了一眼,背风,能望见村子那边。他点点头,诺瓦就开始收拾:把地上碎渣踢到一边,从包里抖出兽皮毯铺好,又去外头捡了一捧枯枝回来。

“放这儿?”

埃伦嗯了一声。诺瓦把火生起来,火蹿起来以后,把水囊和剩下的半块饼搁在埃伦手边,自己坐在靠风口那边。

夜里风大,棚子挡去大半。埃伦靠着墙闭眼,听见诺瓦在对面轻轻动了一下。

“今晚我来守夜,你睡吧。”诺瓦说。

埃伦没睁眼。想起两人初遇在土墙凹陷过夜时,诺瓦也提出守夜,他根本没当真,一宿几乎没合眼。

火堆噼啪响,诺瓦的呼吸声在边上,埃伦渐渐抵挡不住睡意。

半夜醒过来,诺瓦还坐在那儿,背对着他,望着棚子外头。

埃伦没出声,又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埃伦体力恢复了些,试了试左手,握拳、抬臂,手指能收拢了。

拆下布条检查伤口,左眼仍然看不清,伤口有点发炎,但不算严重。

换了药,两人便起身上路。

出了村子一段,路收窄了,一侧是土坡,坡上散着碎石和半截锈铁架,断墙的影子压过来。

诺瓦在前头牵着兔子,埃伦在后头跟着。

正走着,坡顶几块石头松脱,连同一截铁架哗啦啦滚下来,直冲两人而来。

埃伦下意识抬左手一挡,脊背和左臂轰地一热。那股热从肩胛窜到小臂,沉甸甸的铁架竟被生生推飞出去,砸在几步外的地上,尘土扑起。两人都僵在原地。

诺瓦站到埃伦身边:“又来了?”

埃伦没答话,自己慢慢张合手指,又侧过脸对着天光眯了眯眼。那股热在退,皮下没有往上窜的劲儿,和上次爆发前那种收不住的感觉不一样。他吐出一口气:“……没有,这次没事。”

看起来上次的手术有些效果。

诺瓦的好奇压过余悸:“那……还能再来一次吗?”

埃伦走过去。诺瓦跟着,用脚踢了踢铁架,纹丝不动,然后抬头看埃伦。

埃伦左手扣住铁架,发力。铁架离地,被拎到齐膝高,停了两秒,沉沉放下。诺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埃伦脸上却没有兴奋的表情。毕竟上次芽爆发前也有这股怪力,差点把他交代在这荒原上。

“走吧,回头去镇上找老秦问问怎么回事。”

诺瓦点点头,没再缠着要再看。


回到雷尔顿镇的时候快晌午了。埃伦带着诺瓦先去把租来的齐胸兔还了,租兔的那家就在市场边上,一个秃顶男人蹲在笼子前喂食。诺瓦把缰绳递过去,手在兔子耳朵上摸了一把,又摸一把。

“我们能养一只吗?”

埃伦付完租金,拍拍诺瓦道:“我们可没地方养。”

诺瓦跟着他往外走,一步三回头。

老秦的铺子在镇子西头,门脸很小,里头堆满了零件和锈铁。老秦在拆个啥玩意儿,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埃伦左眼的布条,手里扳手停了一下。

“坐。”

埃伦把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老秦。

老秦放下扳手,抓过他左手捏了捏,又掀开布条看了看眼角缝线,摇头。

“你可真能折腾,不过我说不准是好是坏。”老秦把布条盖回去,“你要想弄明白,还是得找懂行的人。我之前跟你说西边革命军那块,搞晶石研究的科学家,你还是去那儿打听打听吧。”

“按你的情况,要尽快,别不当回事。”

埃伦心里有数。老秦上次说的他也记得,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他点点头,道了谢,便带着诺瓦出了铺子。

“西边,咱们去吗?”诺瓦低着头,皱着眉。

“我要去一趟。你可以留在村子里,李婶看着你。”

“一起去。”

(第 1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