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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

硬币的两面 ​

第二天上午,孟守成、埃伦和莉拉来到镇公所门口。

孟守成怀里揣着一叠纸,那是他要递上去的材料。

纸不厚,薄薄几张。最上头是他昨夜写到后半夜的事件详述,下面压着医院缴费条,还有红柳货运公司给的结案回执。

镇公所的大门比其他砖房宽敞得多。三级灰白石阶通向门廊,廊柱是粗木桩。门楣上一块铁牌子,表面光亮,刻着“鲁萨克镇公所”的字样,上面还钉着镇徽。

两扇厚木门敞着半边。

孟守成先迈过门槛,埃伦和莉拉跟了进去。

屋里能看见一排柜台,台面上木栏杆围着,中间开着几个方口。四周的石灰墙刷得很白,上面钉着一些告示,写着办事时间和受理事项。光从木窗框里斜落下来,照在方砖地面上。

两个办事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厚文件夹,墨瓶边搁着一支蘸水笔。笔尖在墨碟里点过,纸面上每写几字,就要停一下。

孟守成站到立案窗口前,先低了低头,随后把事情跟办事员大概说了。

办事员抬眼看了他一下。

“材料带了吗?”

“带了。”

孟守成把怀里的材料掏出来,递过去。

那几张纸被他捏得太紧,边缘微微发皱。

他怕办事员看不明白,又赶紧把事件详述摆到最上头,缴费条放在一边,结案中抄本放到另一边。

办事员把材料一张张拿过去,边看,边听孟守成讲着事件经过。

莉拉时不时在旁边补上几句,言语里满是对红柳货运公司的愤恨。埃伦一直站在后头,一言不发,只把双臂抱在胸口。

办事员听完,又问了几句姓名、伤者情况一类的简单问题。

随后把材料收好,提笔写下受理号、日期、案由,再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盖上。

“材料先放在镇公所,后续我们会先组织调解,看看对方能否同意你们的诉求。”

“我们去找过了,他们不同意赔钱,还找好了律师。”

“如果是这样的话,大概率要等开庭了。”

埃伦听完,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这个小镇上的法庭是什么样子,但他清楚,上了法庭,他们绝对讨不到便宜。

他和莉拉对视一眼,眼里透着一丝失望。

孟守成把回执接过来后便一直握在掌心里,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埃伦伸手扣住他胳膊:“走吧。调解也好,开庭也好,总之是他们的主场。在这儿耗下去,讨不到公道。”

没等孟守成说话,柜台后响起一句有些沧桑的声音。

“把材料给我看看。”

说话的人从柜台旁转了出来。约莫五六十岁年纪,中等身材,穿一件旧外套,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

办事员把材料递到他手上:“罗先生,这宗案件刚受理,细节还不清楚。”

罗先生应了一声,没再接话,站在挡台边,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周围一时间只有纸页翻动的响声。

“领款签字的文件,还在吗?”他抬头问孟守成。

“在公司手里。”孟守成只说了一半,没有提被埃伦撕掉的事。

“公司说伤者操作不当,依据是什么?”

莉拉往前半步,抢先回答:“他们哪有什么依据,就是骗孟向阳签字。事后又掏出一套安全作业规范,说货堆底下不能乱走。可你去南货场瞧瞧,货箱底下的人,比这大厅里坐着的还多。”

孟守成连忙接上:“货是从上面滑下来的,他只是凑巧站在底下,没有什么不当操作。”

罗先生嗯了一声,把几张纸并到一处,没再往下追问。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虽然很多细节还不太清楚。”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眼下的几个核心问题:是否存在操作不当、现场安全管理有没有漏洞、双方责任如何划分、已签字的领款文件具体内容。”

他停了一停,目光从纸面移到三人脸上。

“坦白讲,目前的情况对你们很不利。不过鲁萨克镇的法治才刚起步,很多法条还不健全。具体如何判决,裁判席的主观因素会占很大比例。”

埃伦往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

“罗先生,多谢。”他抬手拍了拍孟守成肩膀,“我就说这儿帮不了忙。走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罗先生这时才抬眼看他。

“法律是把争执摆上桌面,让双方按同一套规则解决纠纷。”罗先生说,“你们不肯上桌的话,我也帮不了你们。”

埃伦没有挪步,手还搭在孟守成肩上。

“我们只是不想上一张不知道规则是否公平的牌桌。谁知道你口中的法律,是不是有钱人的工具。”

罗先生的声音仍旧不高,像是对着埃伦几人说话,也像是对着整个外厅。

“我是本镇的法制辅导员。我的职责是帮助镇上的居民了解法律、接受法律。”

“同时我也致力于让本镇的法律更加公平、更加完善。”

“二者相辅相成。没有群众的信任和实践,法治无法进步。”

“我们是来寻求帮助,而不是提供帮助。”埃伦说,“更何况,你选了条很难走的路。”

罗先生看着他,没有反驳。

“难走,却是重建的必经之路。”

“霍布斯在《利维坦》里写过,”罗先生说,“‘在这种状态下,产业是不可能存在的,因为生产的成果是不确定的,人也不断处于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之中。’”

“所以想让世界变回以前的样子,法律是必不可少的。”

这一层埃伦不是没想过,但更像是沈先生那些人该关心的。埃伦只想先把眼前的事搞定。

“或许吧,但我们不想做垫脚石。”

罗先生听见这句,只把语气放轻了些。

“我只是想说,试试对你们也没坏处,至少情况不可能更糟了,对吗。”

埃伦沉默了几息。

“让我们说点实在的吧,现在有多大把握能赢。”

罗先生重新翻开材料,手指轻点几下。

“那你们需要给我更多信息,去把伤者签的文件找来、把你们说的公司安全作业规范找来、如果能找一些证人证词更好。我再帮你们判断。”

孟守成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

“这事交给我。”孟守成说。

罗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镇公所门外,太阳已经升高,行政街上的人却不多。这里离铸币所广场和市集都有一段距离,少了吆喝声,只剩偶尔经过的车轮和远处的钟声。

三人就在镇公所门外分开。

孟守成往南,回货场那边,一是回去干活,二是去找罗先生要的东西。

埃伦往西回矿场。莉拉也转身往晶石加工厂走。

下午的时间比上午过得更快。

加工厂总有人把半成品推向下一道工序。直到晚上,人流把莉拉从加工厂大门推出来。

“索恩小姐。”

声音从人流边上挤进来,不高,却正正落在她耳朵里。

莉拉脚步一顿,侧过头。闸门外侧巷口缩着一个人,灰布工服,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像在那儿站了有一会儿。

“哪位?”

那人往前挪了半步,没把路堵死,只把一张折过的纸递过来。纸角压平,蘸水笔写的字不多。莉拉扫一眼,只认出“谈几句话”和“明日傍晚”,具体在哪儿则没写全。

“关于工伤的事。”那人说,“有人想问问,家属这边还缺什么。”

莉拉心口一紧。她先想到的是自己留下的告示。

“谁吩咐你来的?”

那人摇头,嘴角抿住:“我只负责传话。来不来,您自己拿主意。”

莉拉还想多问半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下班的人还在往外涌,没人留意这边。

她把纸条塞进袖口,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下。

“明日傍晚。”她说。

那人点点头,转身便没入人流。莉拉再回头,身后已经空了。

(第 69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