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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燎原之火

埃伦摸向背包侧袋。

手指碰到那只陶罐的时候,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流程。

他把油纸包撕开,硫磺粉和干草灰倒进陶罐,布条塞在罐口当引子,用火折子在布条末端蹭了一下。布条没立刻着,只是冒出一缕呛鼻的烟。第二下蹭出了火星,布条尾端亮了。

硫磺的味道窜进鼻子。

他对诺瓦低声说了一句:“趴好,别动。”

诺瓦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他心里有成算,光靠嗓门在这种场面里喊不动。弓弦、脚步、风声,再加上院子里乱七八糟的骂声,全糊成一团,外人嗓子扯破了也未必有人听得见。

得先掐断交火,他才有机会把人喊住。

埃伦等了两秒,等射手重新上箭的瞬间。

随后他探身将陶罐甩了出去。

罐子划过一道低弧线,落在院子中间那块空地上,正好是跑单的与武装队之间的无人地带。薄陶罐在碎石上弹了一下,碎了。

黄白色的浓烟瞬间蹿起来。

硫磺粉遇火分解出的气体裹着干草灰,被山风一压,朝两边扩散开去。视野像是被一块脏布蒙住了,先是院子这边,院子里人们的咳嗽声一片接一片,有人骂街,有人干呕。然后是山坡那边,风把烟雾推过去,前排长矛手的身影模糊了,射手的瞄准线被彻底切断。

几秒钟里,所有人都看不清对面。

交火的节奏被打断了。

埃伦没敢耽搁,趁着谁也瞄不准谁的时候,先从矮墙后把话送出去:“我们是附近的村民,接了活儿来的,打算赚点小钱!先别放箭,把话说清楚!”

烟雾里又有人在慌乱里拉动了弓弦。

埃伦几乎是条件反射。

他从矮墙后扑出去,一把拽住那个人的衣领,肩膀一撞,把对方脸朝下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腰。对方挣了一下,埃伦的掌根直接砸在他手背上,力道不讲理。

“都给我停下!别放箭了!”他吼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带着火气,也带着一点点的情绪失控。

那人被耳边的吼声震得一愣。

埃伦这一扑,整个人暴露在烟里,后背朝着矮楼侧面的阴影。

暗处弓弦又响,箭从墙根里蹿出来,直奔他后心,破空声轻得几乎被咳嗽声盖住。

紧接着是“叮”的一声脆响。

一把短刀斜着截在箭杆中段,箭身折断,箭头一偏,擦着埃伦的靴边钉进碎石里,尾羽还在颤。几乎是同一口气里,第二道劲风擦过他衣摆,又一把飞刀钉住了外衣下摆的一角,扎进脚边的硬土里,像一枚钉子把人钉在原地。

山坡那边,白发老兵的手还停在掷出飞刀的姿势,目光却越过埃伦,朝射箭的方向偏了一点。暗处里有影子猛地缩回墙后,再没探头。

白发老兵的声音压过来:“别动。”

埃伦停了。他没有去拔钉住衣摆的那把短刀,只把空着的左手举起来,掌心朝外。

烟雾渐渐散去,埃伦停在一个双方都能看到的位置,又朝山坡喊了一句:“我们是附近的村民,不想在这儿送命。”

但院子里的人并不这么想。

“别信他们!”“就是他们设套!”“刚才哪个王八蛋朝我们放箭!”有人从矿车后面探出头,嗓子都劈了,话头全搅在一起。

埃伦猛地抬高声音,转向院子里:“别吵了!等我把话说完。再打起来,谁都别想竖着走出去了!”

骂声顿了半拍,仍有人喊着:“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院子里粗重的喘息和咳嗽还在,喊杀声却渐渐低了下去。

只剩硫磺的呛味和灰尘黏在喉咙上的感觉。


烟雾在山风里完全散去。

山坡上的身影重新显出轮廓。白发老兵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过。

他抬手示意,前排射手随即将弓弩撤下。然后他用手势把兜帽女人和身边一名队员分到两侧,拉开距离。

做完这些,他才开口:“你,一个人过来。”

埃伦回头看了一眼矮墙后面。诺瓦的半张脸从墙沿上方露出来,眼睛盯着他。

他对诺瓦比了个手势:蹲着,别动。

然后转过身,沿着院子中间那条还残留着硫磺味的直线往前走了几步,让对面能看清他的脸。

白发老兵站在三步开外。

近了才看清楚,白发老兵的一张脸棱角分明,脸颊与下颌像刀削过,鬓角和灰白的胡须连成一片,里面夹着几根尚未褪尽的深色。高颧骨、深眼窝,目光比年轻人更有神,身上的肌肉把一身黑衣撑出干净的线条。

“你是谁?”白发老兵问。

“跑单的。”埃伦回答,“看见告示板上的单子,”革命军找人营救同伴“,就跟着来了。到了这儿才发现,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白发老兵没立刻接话。他抬眼把厂房扫了一圈,三栋塌了一半的矮楼,长满枯草的院子,翻倒的矿车,生锈的铁管。

“那个委托不是我们发的。”

院子里的人明白,这话已经默认了对方是革命军。

空气中紧张的氛围消散了一点,不多,但足够让院子里的人拿着武器的手略微放松。

院子里的跑单的逐渐从掩体后探出头来。不时有人低声抱怨,但看到两边暂时没有再放箭,也就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们收到情报,这里可能有一位失踪人员的线索。”白发老兵停了一下。

说完,白发老兵和兜帽女人退回自己人那边,讨论着什么。

埃伦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原地等待着。

很快,讨论结束,兜帽女人转过身来。帽子压得低,阴影里仍看不清眉眼。她向埃伦解释了情况:“情况我们已经基本清楚了,看起来是有人故意在这里制造混乱。他们通过假委托吸引平民过来,同时也给我们假线索,目的可能是制造乱局,牵制我们。”

埃伦想得没错,假委托不会是为了坑他们这些平民。

院子里有人听到了兜帽女人的话。一个男人从矮楼墙根站起来,声音又怒又慌:“那我们半夜来这儿算什么?被当猴耍?”

兜帽女人看也没看他,只说了一句:“你们尽快离开,沿来路回去。后续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

白发老兵已经在低声跟队员交代。随即通过短促的指令指挥着:收拢队形,清点人数……

他们要走了。

队伍并不是朝着来时的方向。

埃伦没问他们要去哪儿。他看得出,这支队伍的急切里带着一种经过计算的慎重,不是乱跑。

院子里的跑单的三三两两开始往外撤,看上去并没有人受伤。

“可吓死我了……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打死也不掺合了。”有人一边喘一边嘟囔。

埃伦之前按倒在地的那人也没敢再找麻烦,揉搓着脸,趁人群一乱缩进队尾,灰溜溜跟着往外走,连头都不敢回。

至于那些一开始贴在阴影里不动的影子,早趁着埃伦和那支革命军说话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撤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第 18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