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初生之芽
雷尔顿镇的告示板前照旧围着几个人。
风从旧站厅外墙边刮过去,把几张卷边的单子吹得哗哗响。埃伦走到板前,诺瓦跟在他后面,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脖子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和摊子,什么都觉得新鲜。
埃伦先扫了一眼告示板。
短途带信、清理麻烦……还是之前的几张,没什么新鲜的。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埃伦。”蹲在墙根抽烟的瘦高男人抬起下巴,眼睛往诺瓦身上一扫,“你的孩子?之前没见过,你不是还没结婚吗?”
另一个披破斗篷的男人笑起来:“不会是风流债找上门了吧?”
埃伦知道这几个人没什么恶意,只是闲得发慌。
“对,你老婆生的。”埃伦说,“说正事,这几天镇上有没有听说谁家丢孩子?”
“就是你身边这个孩子?你捡回来的?”
埃伦点点头,把遇见诺瓦的经过大概说了说。
瘦高男人把烟卷从嘴边拿开,又看了诺瓦一眼。“没听说,没准不是镇上的人,或者,他家人已经……”
埃伦摇了摇头,瘦高男人也知趣,没再说下去。
“你可真会给自己找事。”披斗篷的男人笑着摇头,伸手点了点告示板上的单子,“现在带着个小的,可别碰危险活了。你身手再好,也得悠着点。”
瘦高男人也接了一句:“是啊,像咱们几个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旁边多个人,就是多条绳子拴着你。”
络腮胡里克听见了几人的对话,从酒馆门口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酒。他站到埃伦旁边,看了看诺瓦,声音压低了点:“话糙理不糙,这世道带个孩子在身边,不一定是好事。”
埃伦的视线落回诺瓦身上。诺瓦正蹲在一只拴着的齐胸兔旁边,看它慢吞吞嚼干草,手伸出去又停住,像在等兔子允许。
“嗯,心里有数。”埃伦说。
里克把酒喝完,杯子往旁边摊子上一搁。埃伦这才把视线从诺瓦那边收回来。
“孩子的事我帮你留意。镇上这边要是真有人认得他,我让人给你带话。”
“你要是愿意,我也可以问问有没有人想收养他。”
“谢了,收养的事先不急。”
“今天别挑远的。”里克说,“你要是想找活,后头有个修车轴的短工,半天结账。钱不算多,不过不用出镇。”
埃伦点头:“好,我一会儿去看。”
那天他们在镇上问了小半圈。酒馆、告示板、卖旧衣的摊子,埃伦都问过,大多都是一句“没听说”。还有人张口就问价,埃伦没搭理,带着诺瓦走开了。
到了下午,他接了里克说的那个短工,帮人把一辆旧手推车的车轴重新装好,诺瓦坐在旁边看。
“你的手还疼吗?”他问。
“不碍事。”
接下来几天,埃伦去镇上接零活,或在村里修修补补时,身边多了一个小跟班。
村里这边,李婶又问了几户人家,老张也去镇口打听过。雷尔顿镇那边,里克替他问了常跑附近村子的商贩。得到的说法都差不多:没人丢孩子,也没人认得诺瓦。
倒是零碎猜测越来越多。
有人说埃伦常年一个人在外头跑,没准在外头留了个孩子,现在把人接回来了。再后来版本又换了,说埃伦最近手头不宽裕,干上了人贩子的勾当。
晚上,屋里只剩灶里的余火。
诺瓦坐在兽皮毯上,把李婶给他的旧围巾放在一旁。埃伦在桌边把今天赚来的几枚晶元点了一遍,收进腰包。
他看了诺瓦一会儿,开口问:“今天怎么样,还是没想起来?”
诺瓦摇了摇头。
“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
埃伦没有继续问。
屋里安静了一阵,风刮过院门,引得木板轻响。
他盯着灶里快要灭尽的炭火看了一会儿,目光发空。
这几天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去处过了一遍。
收容所他去看过,不是什么好地方,说是能管饭,其实就是一排漏风的棚子,孩子混在里面,能不能保住身上的衣服都难说。
收养的事他没让里克去问,也是担心收养家庭的情况摸不准。
想到最后,他叹了口气,下巴微微晃了两下。
“先留下吧,跟着我。以后教你些东西。”
诺瓦认真点头。“好。”
“先睡。”埃伦站起来,把灶里的火压低。
诺瓦钻进兽皮毯里,不一会儿就睡踏实了。
从两人相遇起第五天,修院墙的时候。
埃伦把石头搬起来,左手托着底,右手往缝里填粘土。石头刚垒上去,左手忽然一软,像筋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
石头偏出去,砸在墙根,崩出一块缺口。
埃伦蹲下去,把那块石头重新挪到一边,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能弯,但使不上劲,几道浅灰纹路在布条底下发紧,顺着手背往上爬。
左手的事不能放着不管了。
他把缺口补好,没再接别的活。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雷尔顿镇,不是去告示板接活,是去找老秦。
老秦以前在矿场带过队,见过不少晶石的事。人住在镇南边一处小院里,院门口晾了一排兽皮,腥气隔很远就飘出来。
埃伦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出来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眼睛很亮,扫了他一眼,直接问:“什么事?”
埃伦把左手伸出来,解开布条。
老秦低头看了看,脸色慢慢收住。他俯身靠近些,拇指压了压纹路边缘,又松开。
“多久了?”
“六天。”
“哪儿沾上的?”
“路边岩层,凿晶石的时候。”
老秦直起腰,朝屋里偏了偏头。“进来。”
屋里比外头暗,靠墙一排木架,上头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几个封口的陶罐。老秦在角落的矮桌边坐下,示意他把手放上去。
“有人管这东西叫晶芽。”老秦说,“会往人身体里钻。很罕见,我也只见过两三回。”
埃伦看着自己的手。
老秦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灰纹边缘。“我直说吧,沾上这东西不好办。我听说有人带着撑了三四年,撑到最后身子垮了。也有人两个月就没了。各人不一样。”
埃伦叹了口气,结果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能不能切掉?”
老秦摇了摇头:“不清楚。”
“那有没有活下来的?”
老秦看了他一眼:“我没见过。我听过西边那片,有个搞晶石研究的人,好像是革命军的人吧,专门研究这类东西。不过能不能帮上你,我说不准。”
“西边。革命军。”埃伦重复了一遍。
“对。”老秦说,“你要真想找办法,可以去试试。”
埃伦把布条重新缠回去,系紧,站起来道了谢,从腰包里摸出几枚晶元放到桌上。
老秦低头看了一眼,把晶元推回来。“拿回去吧,几句话的事。”老秦说,“你要真想谢我,把那个研究晶石的人找着了,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想知道结果。”
埃伦把晶元收回去,点了点头。“行。”
老秦重新靠回椅背,摆了摆手。
回程时,太阳已经往西边压下去。
风裹着沙粒从路面扫过,埃伦把斗篷领口拢了拢,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有点失神。
老秦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西边,革命军,研究晶石的人。
没有人名,没有地名,只是听说的消息,太过虚无缥缈。但总比坐在屋里等死强。
他一个人倒没什么。
可眼下还有诺瓦。
要往西走,路上会遇见什么没人知道。把诺瓦丢在村里谁来照看,带着走?
他目光落在靴尖的灰尘上,叹了口气。
后面几天,埃伦干活出门都带着诺瓦。
去镇上时,他告诉诺瓦怎么接活。出门送货时,他教诺瓦看脚印、看风向、怎么对付野兽。遇上修车、补墙、搬货的活,他也不再只让诺瓦坐在旁边看,而是让孩子也帮帮手。
这些东西没人会专门写在纸上,但都是末世里实实在在的生活经验。诺瓦的问题很多,学得也快。几天下来,虽然还不放心让他独自出门,但跟着埃伦做些简单的活已经不成问题。
(第 10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