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硬币的两面
纸裂开的刺啦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纸屑从他指间落下来，有的飘到脚边碎石上，有的贴在靴面上。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窗口后的办事员站起了半截身子，又像被什么钉住，重新坐回去。
玛歌没拦。她只看着埃伦的手，一页一页，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像早见过比这更难看的场面。
“毁坏证据反而证明了证据的有效性。”
埃伦把最后一条纸屑从指尖捻下去，没拍掉，任它落进脚边的尘里。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窗口木沿前，离玛歌不过一臂。货场里的风从堆场那头灌过来，把他衣角往后扯了一下。
“律师……过时的玩意。在这世界里根本没用，你知道为什么吗，玛德小姐。”
他说“玛德”两个字时，故意拖了一点。
玛歌的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是玛歌。”
铜扣在侧后方屏住气，指节把半截烟攥得发软。几个装卸工悄悄往货堆阴影里挪，像怕半个身子露在外面都嫌长。
埃伦说得字字清楚：“没有武力做后盾，法律不过是空谈。”
莉拉侧头看了埃伦一眼，没拽他。
“我认为鲁萨克镇有足够的安全保障。”
玛歌说话的同时，两眼直视埃伦，没有丝毫躲闪。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埃伦说，“这十年我没见过哪里足够安全。”
他没有抬高音量。
“现在能站在这说话的，都是末世里打过滚的。”埃伦目光从玛歌脸上滑过半圈，不点名，却把每一张脸都扫过，“身上就算没背着人命，也多半是小偷、强盗，也许还有强奸犯。”
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就是鲁萨克镇，最真实的鲁萨克镇。”埃伦再看回玛歌，“所以，大律师，你想怎么在这末世实现你口中的法律呢。”
玛歌的下巴抬高了半分，手理了理外套领口，声调比方才更利、更稳：
“别忘了，埃伦先生，我也是幸存者之一。”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没从埃伦脸上移开，脚下的重心却往后换了换。
埃伦看了她两秒。
左臂被旧皮带箍着的地方胀了一下，靴底在碎石上碾实，细土和碎渣从靴缘边挤出去，留下一个比周围略深一点的印子。
离得近的几个工人本能地又退开了半步。
埃伦才慢慢点了一下头：“你继续玩这套把戏，看你能‘幸存’到什么时候。”
玛歌的睫毛垂下去一瞬，又立刻抬起来。
“好。”她说，“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法庭上。”
她的声调重新切回公事口吻：“在那之前，请离开这里。再这么围着，我会申报镇公所，追究你们扰乱正常经营的责任。”
埃伦把最后一点纸屑从指间弹掉，胸口那口气还没完全落回去。
孟守成拽了拽埃伦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埃伦，先走吧，我们回去商量商量。”
埃伦点了一下头。
“我们走。”
莉拉先转身。围着的工人自觉让出一条窄路，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人说支持，也没有人再起哄。
莉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铜扣一眼。
铜扣避开了她的目光。
三个人出了场门，门口的守门人没再搭话。
走到街边，孟守成落后了半步。
“我下午还得回来。”他说。
莉拉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南货第二场楼的一间办公室，比下面的货场要安静得多。
窗外还能看见人群往四处散去的背影，风里偶有一张碎纸贴着窗玻璃擦过去。
身穿得体西装的男人一直站在窗边。下面吵了多久，他就从窗缝里看了多久。
玛歌·韦尔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玛歌，事情没问题吧。”男人问，语气里听不出着急。
“伊森，从法律角度来讲，我认为他们能赢的几率接近零。”
玛歌说这话时，头朝窗外偏了偏。
“但我必须提醒你：我们脚下仍是荒原。别因为穿了西服，就忘了无法地带是什么意思。鲁萨克镇也一样。”
她转回看那名叫伊森的男人，语气不像刚才那样专业感十足。
“没必要为一点钱玩命。你我都没必要，你说呢？”
伊森摸了一下袖扣：“你觉得我应该赔钱？”
他说“赔钱”两个字时，嘴角往下撇，像那笔钱已经从他账上割下去。
玛歌叹了口气：“依我看，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背景资料我们都看过，除孟守成外，另外两个人……”
伊森抬下巴往窗外一点：“哼！镇上有护卫队，还有商会的私兵。我就不信凭两个外乡人能翻出什么浪。”
“那好吧，既然如此，这个案子我会继续跟进。但如果我的人身安全受到现实威胁，我会立即退出。这不违反我们之间的协议，也不违反律师的职业道德。”
伊森看了看她，最后短而冷地吐出一句：“随你吧。”
三个人走出货场后，没有在街边多停。守成带他们拐进侧墙根下一段避风的空地，脚下是昨儿卸货时撒下的碎木屑，踩上去沙沙响。货场里的吆喝声传到这里，已经隔着一层土墙，听不真了。
孟守成先开口，声音还是压着的：“我想去镇公所。把材料递上去。”
埃伦看了他一眼：“镇公所和商会是穿一条裤子的，只会帮有钱人。”
“我知道。”孟守成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不是你们，掀不了桌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地上那堆碎屑落了一落。
“咱们都是从那几年活过来的，现在的生活真的不容易。鲁萨克比外头好太多了，我不可能带着向阳走。走出去，我们未必活得了。”
埃伦过了一会儿才说：“好吧，有什么需要的就说。不过别把指望全押在镇公所上，我们也会另想办法。”
说到“另想办法”，莉拉转向埃伦。
“你打算动手？”
“还没到那时候。”
他说得平常。
“光靠我们几个人不够。我想联系工会，让他们帮小孟维权。”
莉拉松了口气：“还得尽快联系上我家的人，你还记得吧？多些人撑腰，镇上的事就不算什么。”
埃伦应了一声：“记得。”
他知道莉拉在说革命军的事。
孟守成心里很乱，也没多问莉拉“家人”的事。
三个人在墙根下又站了一会儿，便出了窄巷，各走各的路。
（第 6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