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燎原之火
回山脚镇的路不算远。
从驻地出来往东南方向，山路在灌木丛间弯了几道弯，莉拉走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不慢，那柄土造长弩斜扣在背后。
走出一段，驻地那头仍隐约传来搬东西的响动。
诺瓦走了一段，忍不住凑到埃伦旁边：“埃伦，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留……”
“回去再说。”埃伦没看他，声音很轻。
诺瓦的嘴还张着，顺着埃伦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莉拉就在几步远的地方。
从谷里出来这一路，他们其实已经穿过两道窄坳，坳口石影里的岗哨见了莉拉只点点头便放几人过去。
埃伦等人脚下的路多半掩在刺藤和高草后面，没人带着，很容易原地打转。平常进山砍柴的、捡山货的大多走另一条更宽的土埂，两条路直线距离不算远，外人却很难摸到这边来。
林子里鸦声一阵疏一阵密，路边斜插着半截朽了的木牌，墨叫雨冲花了，还剩几个歪字能辨出“勿近”一类意思。风里带着潮腐叶子的气味，阳光照进来也是冷的。
诺瓦忍不住往林深处瞟了一眼，又飞快把视线收回到脚前。
“这条路很隐蔽，外人不容易乱闯。”埃伦有一搭无一搭地和莉拉闲聊着。
莉拉步子没停：“对，我们的人也在镇上放过消息，说这附近经常莫名其妙死人，别人更不敢往这边来。”
“但偶尔有一两个迷路的，坳口的岗哨也会请人往回走，客气得很。”
傍晚的时候，山脚镇的轮廓从灌木丛后面露了出来。
镇子边缘有一排矮房子，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临街一间收山货的铺子还开着半扇门，一盏昏灯底下有人把货过着秤，几捆风干兽皮系在横梁上，腌肉的酸味飘到巷口。
莉拉没领他们往正门挤。她绕到铺子后墙外的窄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门板漆剥尽了，和砖缝近乎一色，门旁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从这儿反倒看不太清。
“就是这儿。”她从腰间掏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前头是山货铺子，咱们走后门，省得跟客人打照面。”
门里贴墙的一角：几只腌缸、三五个麻袋、和一沓兽皮散乱堆在阴影里，再往里是一截窄楼梯，直上二楼。
楼上是两间小房，一间堆着杂物，另一间摆了两张矮铺。窗户不大，推开能看见路上零星的灯火和来往的人影。空气里腌肉味淡了些，换成木头和旧被褥的气息。
“水缸在那边。”莉拉指了指，“吃的就在楼下。镇上有人隔几天送一次补给，到了会归置进去。”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看了看埃伦。
“有事到前头找老何，他是铺子老板，进出的话走后门。”
诺瓦往窗边探了探头，又缩回来。
“那你们先收拾，我得回去了。”莉拉说，“分部搬迁的事儿挺多，我也要回去帮忙。”
她站在门口，又说：“好好休息。有事让老何带话。”
“好，路上小心。”埃伦说。
莉拉点点头，转身下了楼梯。木板踩出几声吱呀声，随后是后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窄巷里的脚步声渐远。
屋里就剩两个人了。
诺瓦在矮铺边坐下，腿还没放稳就开口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埃伦没马上答。他慢慢靠在墙上，找了个不压伤口的姿势，闭了一下眼睛。
“先说你。”
诺瓦眨眼：“我？”
“今天在沈先生面前，你不该抢着开口。”
诺瓦的表情变了一下，有点委屈：“我说的是真的啊。”
“也许吧。”埃伦睁开眼看他，“但不该在那时候说。”
诺瓦不吭声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你一说，沈先生就知道你怎么想了。”埃伦说，“一个大人想从你这里拿到什么，就变得很容易。”
“可他不像坏人……”
“我没说他是坏人。”埃伦打断他，“我说的是，不要让别人一眼看穿你在想什么。不管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
诺瓦安静了几秒，把头低下去了。
“还有一件事。”埃伦说，“别人嘴上说的未必是真的。沈先生说的那些听起来合理。但你想想，我们亲眼见过的是什么？”
诺瓦想了想：“罗恩？”
“对。罗恩那件事看得见摸得着。”埃伦说，“可是其他的事，什么小行星防御失效，什么阻止科技发展，全部是沈先生告诉我们的。”
“他的故事也许能说通，可换个故事没准也能讲圆，谁也没法验证。”
诺瓦的眉头皱起来。
“倒也不是说他是骗子。”埃伦说，“只不过不能把别人的话当成事实，哪怕他看起来可信。”
他换了个坐姿，伤口牵了一下，吸了口气，缓了缓才接着说。
“另外沈先生只说了加入革命军的好处。有人照顾你，芽也有人帮忙研究，但代价呢？”
诺瓦一时没跟上，埃伦接着说。
“革命军不是慈善团体，他们的对手可是会要命的。跟革命军绑在一起，就是站到这些家伙的对面。”埃伦说。
诺瓦不说话了，手指揪着裤腿边。
“沈先生没提这一茬，因为他是在招人，不是在劝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铺子传来老何收拾东西的声响，腌缸盖子磕了一下，然后是拖麻袋的沙沙声。
诺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我知道了。”
埃伦看着他。
“但我还是觉得……那里的人对我们很好。”诺瓦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看埃伦。
“但你要走的话，我跟你走。”
窗外镇子上的灯亮了几盏，有人在远处喊孩子回家吃饭。
“没人要你一个人留在那边。”埃伦说。
诺瓦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放下来了。
“我们也不是要跟他们一刀两断。”埃伦说，“不加入，但可以合作。”
“合作？”
“接活。”埃伦说，“他们的事，我们觉得能帮忙就接。做一单结一单，条件谈清楚。这样我们不欠他们，他们也没法命令我们。”
诺瓦咬着嘴唇想了想。
“而且这么做还有个好处。”埃伦说，“沈先生讲的话，我们可以在做事的时候慢慢看。见得多了，真假自然分得清。”
诺瓦的表情慢慢舒展开。
“好。”他说。
“以后遇到这种事，”埃伦竖起一根手指，“不要把自己的底牌随便说。我的事、你的能力，能不说就不说。”
诺瓦点了点头。
埃伦起身去楼下拿了点干粮和水，两人凑合吃了一顿。腊肉切成薄片，就着半块硬饼，算是晚饭。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镇子上只剩零星几盏灯。
诺瓦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正要说什么。
地板震了一下。
紧接着是“轰”的一声巨响，从窗户对面的山那头压过来。
像是雷声，但比雷声更响，伴随着山谷的回声一层层滚开。
诺瓦猛地站起来，同一时间，埃伦已经到了窗边。
天际线上的亮光在夜空中格外明显，不是普通的火光，更接近白色，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燃烧。紧跟着，橘红色的火光从白光底下翻上来。
“那个方向。”
是老矿山。他们下午才从那边走过来。
浓烟的轮廓从山脊后面慢慢爬上来，被风扯成一条长长的暗带。
诺瓦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也许是有人打进了老矿山，或是驻地搬迁时堆着的炸药、爆炸箭一类的东西走了火，谁也说不准。
“走，出去看看。”埃伦转身往门外走去。
两人摸黑下了窄楼梯。后门推开，夜风裹着淡淡的烟味儿灌进来。他们贴着后墙往上风口挪了几步。
前堂半扇门还开着，老何端着油灯站在阶沿上，一张脸半明半暗。
埃伦开口问：“老何大哥。”莉拉提过这个名字，“您看那边，是山里吗？”
“错不了。”老何没回头，灯火被风吹得直晃，“山上的人……别出事才好。”
见埃伦两人还要往街上走，老何赶忙拦着。
“你们先回屋里等消息吧。不是怀疑你们，现在出了什么事还不清楚。”
主街那头陆续有人推门出来，披着被子的、提着包袱的、抱着娃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有人跺脚喊着“地震啦”、“陨石又来啦”。
另有几户已经回屋翻箱倒柜，商量着去邻镇投亲戚，仿佛多耽搁一刻，这镇子就要跟着那头一起塌了似的。
两人在后门前又站了一阵，眼睛始终没离开矿山的方向。
埃伦拉着诺瓦重新上楼，老何说得对，这时候两个不了解情况的外人没必要逞英雄。
窗框还是冷的，窗外的颜色却红得烫人双眼。
又过了不知多久，楼下的木板门突然被砸响。
埃伦和诺瓦同时看向楼梯口。
从门外穿过墙壁传上来的声音，喘得断断续续：
“开门。”
是莉拉的声音。
（第 28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