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初生之芽
铁箱堆的阴影里,一个身量瘦小的孩子背靠铁皮坐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头垂着。浅色微卷的头发被风翻起来。衣服是一件大了两三码的灰色单衣,袖口在手背上耷拉着,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帮沾着干泥。脚边什么都没有,没有水壶,没有干粮袋,也没有能挡风的外套。
风从铁箱缝里钻进来,孩子的肩膀一缩一缩。
埃伦停住了,没有走近。
他站在原地,把那孩子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扫视周围。左侧铁箱的锈洞,右侧废弃铁架的阴影,正前方十几米外乱石后面……
没有声响,没有气息,没有埋伏的迹象。
但他见过这种事。
多年前,荒原另一头,路上一个女人哭得撕心裂肺,他当时还年轻,走近了,对方四个人一起从草丛里冒出来。他侥幸脱身,左肋的疤到现在还在。那之后他在路上看见老人孩子都会离得更远些。
他站在原地,朝那孩子喊话:
“小子,在这干嘛呢,迷路了?”
那孩子抬起了头,没说话,只是朝埃伦看过来。浅蓝色的大眼睛,眼神空洞,带着一种陌生而真实的茫然。
见孩子没搭腔,埃伦也不想惹额外的麻烦。他收回目光,手握在锤柄上,指尖在锤柄缠着的旧皮条上来回搓了两下,既没拔,也没握实,只侧过身子从孩子身边走过。锤头的齿刃蹭过衣服边缘,在布面上拖出几声轻响。
一直走到窄道的尽头,埃伦又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回到孩子身边。
埃伦坐在孩子身边,从腰包里摸出水壶,拧开盖递过去,“喝点水?”
孩子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接水壶的手在细细地颤动,寒冷和饥饿下的生理反应,骗不了人。
他仰头灌了几口,把水壶递回来。
“你从哪儿来的?”
孩子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家里人呢?”
又想了想,还是摇头,眼神里多了一点不安,也许意识到自己答不上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
“你叫什么?”
孩子声音沙哑:“诺瓦。”
埃伦坐在那里,没有急着站起来,那孩子的视线从头到尾只落在他脸上,不曾往别处转。
他从包里掰出半块杂粮饼,递过去。
孩子接过去,先看了看,又看了看埃伦,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
埃伦目光在孩子单薄的衣服上停了一停。风又刮过来,他解开肩上的灰布斗篷,绕到诺瓦背后替他披上,把兜帽压低,前襟在胸前交叠住。
诺瓦把斗篷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攥住领口,没再打颤得那么厉害。
这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看精神状态似乎还有点问题,联络点还有大半程,带上一个累赘不划算。
但没其他办法。
“能站起来吗?”
诺瓦试了试,腿软了一下,扶着铁皮墙稳住,站起来了。
“先跟我走吧,帮你找找家里人。”
诺瓦点了头。
两人出了集装箱区,视野重新开阔。
日头偏西,风里沙粒又密了。诺瓦仍裹着他的斗篷,兜帽压得低,只露出一点浅色卷发。埃伦把外套领子拢紧,没了斗篷,沙粒直往领口里灌。
诺瓦走在他旁边,迈着小小的步子,在碎石路上踩得有些不稳。他在看路边的东西,看被风掀掉半截屋顶的废弃工棚,看天上一排电线杆斜着倒向荒原里,电线还悬在空中。
又走了一段,埃伦发现诺瓦的步子越来越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一处废弃工棚的阴影旁停下来,蹲着把水囊解下来喝了一口,顺手递过去。诺瓦接过去喝了几口,把水囊还回来,两人继续走。
这样的停顿前后有四五次。埃伦每次都找个由头:蹲下用靴跟敲敲地面,把鞋底嵌进去的碎石抖落,又顺手抹了一把靴面上的灰,或者在一块大石头旁啃半块肉干。诺瓦大概没意识到对方在等他,只是喝了水、歇了脚,又跟上去。
过了一会儿,诺瓦开口:“你叫什么。”
“埃伦。”
“埃伦。”诺瓦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你为什么带我走?”
埃伦走了好几步才说:“不是说了,帮你找找家里人。”
诺瓦嗯了一声,低下头看脚下的碎石路,一步一步踩过去。
太阳已压到西边,两人才到了联络点。
那是一处围着废铁栅栏的旧仓库,土坯墙留了大半,墙头插着几根削尖的铁条,栅栏门关着,门边站了个人,手里拄着一根铁杆,眼神不太友善。
埃伦让诺瓦在矮墙后等。孩子把斗篷裹紧,缩在墙影里,只露出一双浅蓝眼睛。
埃伦自己走上前,从贴身内袋里摸出铁牌,隔着栅栏递过去。那人翻过来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往里喊了一声。片刻后,栅栏门从里面推开,示意他进去。
院子里另有一个人靠着墙坐着,见他进来,手往腰间靠了靠,没说话。里屋出来一个老头,接过布包,解开铁丝验了货,从木箱沿上推出剩余的款项,点头,示意完事。
埃伦把钱收进腰包,没有立刻走。
“打听个事。”他说,“这几天附近有没有谁家丢孩子?浅蓝眼睛,浅色卷发,十二岁上下。”
老头看了看埃伦。
守门人也从栅栏边转过头来,眼神往外头扫了一下:“怎么回事,路上捡的?”
“集装箱那边。一个人,没水没吃的。”
靠墙坐着的那人嗤了一声:“这年头路边什么人都有,哪管得过来。”
埃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头把布包重新捆好,声音慢吞吞的:“我们这没听说。真有人丢了孩子,村里镇上多半能收到信儿,你再等等,不行明天去镇上问问吧。”
守门人抱着铁杆靠回栅栏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我们这不留外人,规矩你也知道,也没法替你看孩子。”
“知道,多谢。”
埃伦出了院门。
诺瓦还坐在矮墙后,正盯着一只停在石头上的变异蜥蜴,背脊有细密的晶体鳞片,太阳一照就折出蓝光。脚步声踩上来,蜥蜴窜进草丛。
埃伦在他面前蹲下。
“没打听到,你再想想,你从哪来,家里有谁?”
诺瓦低下头,手指捏着袖口,把那截过长的布料揉出皱褶:“我只记得很黑,后来有光,墙是白的,有很多坏掉的东西。我一直往外走,走了很久。”
埃伦听着诺瓦的表述,只觉得这孩子多半是受了打击,失忆了,便没再多问。
按他原来的打算,这会儿早该在回程路上了,天黑前就能到家。但今天走了多久他自己清楚,孩子的状态比预估的差,断断续续停了好几次,路程多出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往回走,走到一半天就全黑了,带着个孩子摸黑走荒原不是好主意。
埃伦的手指搓着下巴上的短络腮胡,叹了口气。
“那你今晚就先跟着我吧。”埃伦站起来,“明天跟我回村里,我再帮你问问。”
诺瓦跟着站起来:“能找到吗?”
“谁知道。”
埃伦没有急着找地方落脚,先绕着仓库外围走了一圈。仓库背面有一段保存较好的土墙,朝北,能挡住荒原上最冷的风。墙根下塌出一处凹陷,视野开阔,地上没有变异兽留下的爪痕和粪迹,也没有积水。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听了听周围的动静,没有异常。
够用了。
他对诺瓦说:“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走。”
诺瓦没有问为什么,随着他过去。
土墙凹陷里生起一堆火,不大,但够照亮两个人的范围。
埃伦从包里取出水囊和干粮,把水囊架在两块石头上靠近火,等水热起来。
诺瓦蹲在火旁边,眼睛里有火光跳动,神情认真而专注,像是头一次见到火。大概就是头一次。
水热了,埃伦把杂粮饼掰碎泡进去,加了一点盐。两碗,一碗递给诺瓦。
孩子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然后喝了一口,停下来。
“甜的。”他说。
“是咸的。”埃伦说,“不是甜的。”
“哦。”诺瓦皱了皱眉,“喝完很舒服。”
诺瓦接着喝,喝到碗底,把碗在两手间转了一圈,放到旁边,直起腰,认真地对埃伦说:“谢谢你,埃伦。”
埃伦把视线挪回火堆,半晌才说:“等帮你找到家人再谢吧。”
荒原的夜里风大,土墙和火堆挡去了大半的寒意。埃伦从包底把兽皮毯取出来抖开,扔了一头给诺瓦。孩子接住,在斗篷外又裹了一层,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土墙上,小小的一截。
“就在那里睡,”埃伦说,他指了指靠墙背风的位置,“别乱走。”
诺瓦看了看那个位置,挪过去坐下,裹紧了兽皮毯,不再说话。
埃伦靠着另一侧土墙坐定,指腹搭在锤柄皮条边沿上,闭上眼睛。
没多久,诺瓦的声音从火堆另一边传过来,很轻,像在试探什么:“埃伦,你睡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睡?”
“我守夜,你先睡吧。”
诺瓦沉默了几秒。“那我帮你守夜,我不困。”
埃伦没有回答。
黑暗里,诺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点,淡蓝色。火堆噼啪了一声,光影动了一下,然后又静下来。
埃伦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荒原上的风绕着土墙转,发出低沉的嗡声。
(第 8 章 完)